小虎蹲在河岸邊,手裡攥著塊粗砂紙,正一下下打磨舊木船的船底。船身積了層厚厚的灰,還有幾處裂開的縫隙,露出裡麵暗沉的木頭。啞女拎著工具箱走過來,把一罐熬好的桐油放在船頭,彎腰看那些裂縫,指尖輕輕敲了敲木板。
“縫不大,補補還能用。”小虎直起身,手背抹了把額頭的汗,雖然天還冷,他卻忙得熱了,“去年汛期沖壞的地方,得多抹幾層桐油。”
啞女點點頭,從工具箱裡拿出麻絲,用剪刀剪成小段,又取過木膠,小心翼翼往裂縫裡填。麻絲浸了膠,塞進縫裡剛剛好,她捏著小木槌輕輕敲實,動作細緻得像在繡花。
“我來釘釘子。”小虎拿起羊角錘,對準補好的縫隙邊緣,“啪嗒”一聲,銅釘穩穩嵌進去,釘帽敲得與木麵齊平。他低頭時,額發垂下來,遮住了眼睛,啞女看著他專注的側臉,忽然覺得這雙平時揮鐵釺、握漁網的手,做起細活來也這麼穩。
船尾有塊木板朽得厲害,小虎索性拆了下來,往岸邊的樹林裡喊:“啞女,幫我遞塊新板子!就那邊堆著的第三塊!”
啞女應聲跑去,抱起那塊曬得乾透的楊木板,剛要遞過去,腳下被樹根絆了一下,板子“哐當”砸在船板上,震得她手麻。小虎趕緊扶住她,眉頭擰成疙瘩:“慢點!砸著腳怎麼辦?”語氣裡帶著點急。
“冇事。”啞女搖搖頭,指著那塊新板子,用手比劃:這塊夠厚,結實。
小虎接過板子,比了比尺寸,用鋸子“沙沙”鋸起來,木屑紛飛,落在他肩頭。“去年就是這塊板鬆了,進了半船水,差點把你我困在河中間。”他忽然說,嘴角帶著點後怕。
啞女想起去年那場暴雨,船在河心打轉,水從船尾縫裡湧進來,小虎一邊舀水一邊罵天,最後還是她找出塊破布塞住裂縫才撐到岸邊。她忍不住笑了,從兜裡掏出塊帕子,踮腳幫他擦了擦臉頰的木屑。
小虎渾身一僵,手裡的鋸子差點掉下去,他咳嗽兩聲,加快了鋸板子的速度:“趕緊弄完,下午還得去給船帆上漿。”
啞女蹲在船邊,往補好的縫隙上刷桐油,油亮亮的液體順著木紋滲進去,散發出淡淡的香氣。她刷得仔細,連邊角都冇放過,忽然聽見頭頂“咚”的一聲,抬頭看見小虎正往船帆架上爬,手裡抱著卷粗麻繩。
“搭把手!把帆遞上來!”小虎在上麵喊,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。
啞女抱起那捲厚重的帆布,踮腳往上遞,小虎伸手接住,展開時“嘩啦”一聲,帆布上沾的灰全揚了下來,落在啞女頭上。她嗆得咳嗽,小虎在上麵急得直罵:“冇事吧?!等我下來收拾你!”
啞女拍掉頭上的灰,反而笑了。她看著小虎在船桅上係帆布的背影,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桐油刷,覺得這補船的日子,像浸了桐油的木頭,看著樸實,卻透著股踏實的暖。
等小虎從桅杆上跳下來,帆布已經掛得整整齊齊,他拍了拍手上的灰,得意地揚下巴:“怎麼樣?比去年平整多了吧!”
啞女豎起大拇指,又指了指船底——剛纔補的縫,她又多刷了兩層桐油,油光鋥亮。
“成了!”小虎跳上船,用力踩了踩船板,“開春試水,保準不漏水!”他朝啞女伸出手,“上來試試?”
啞女把手放進他掌心,被他一把拉上船。木船輕輕晃了晃,河水在船底“嘩嘩”響,陽光透過帆布的縫隙灑下來,在她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。
“等開了春,”小虎望著遠處融雪的河岸,聲音放輕了些,“帶你順流而下,去下遊看看?聽說那邊的桃花開得早。”
啞女望著他被陽光照亮的側臉,用力點了點頭,指尖在他手心裡輕輕勾了一下。風拂過帆布,帶著河水的潮氣,像在應和這個春天的約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