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,窗紙泛出魚肚白時,啞女已經醒了。身邊的小虎還在酣睡,眉頭微微蹙著,像是在做什麼費勁的夢。她輕輕起身,披上衣衫走到外屋,灶膛裡的餘燼還帶著點溫度,她添了些乾柴,火星“劈啪”濺起,照亮了灶台上擺著的陶甕——裡麵裝著今年新收的麥種,飽滿得像顆顆圓珍珠。
昨天小虎說要把西坡的荒地開出來種油菜,可她夜裡翻來覆去想的,卻是該留多少麥種。去年的麥收不算豐裕,勉強夠吃,今年得多播些種子,才能指望秋天的糧囤再滿些。她舀出一碗麥種,攤在掌心細細看,每粒種子都帶著淺黃的光澤,指尖撚過,能感覺到表皮細密的紋路,那是生命力在悄悄蟄伏的模樣。
“醒這麼早?”小虎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,他揉著眼睛走出來,頭髮睡得有些淩亂。見啞女捧著麥種發呆,他湊過來笑道,“咋對著種子看個冇完?難不成它們能開出花來?”
啞女白了他一眼,把掌心的麥種遞到他麵前,又指了指窗外的田地,比劃著:今年要多種兩畝。
小虎瞬間明白了,他接過麥種,湊近鼻尖聞了聞,帶著點土腥氣的清香鑽進鼻腔。“行啊,”他點頭應下,“等把西坡的地翻出來,先種上麥子,油菜晚些播也不礙事。”他忽然想起什麼,轉身從牆角拖出個麻袋,“對了,前兒去鎮上,見供銷社在賣新的農具,有把月牙鋤看著挺趁手,下午去換回來。”
啞女眼睛亮了亮,去年那把鋤頭木柄鬆了,每次翻地都得用繩子綁著,確實該換了。她轉身往灶房走,要烙幾張麥餅當早飯,剛走兩步,卻被小虎拉住了手腕。
“彆急,”他從懷裡摸出個小東西塞到她手裡,“給你的。”
啞女攤開手心,是枚用麥秸編的戒指,編得不算精巧,卻透著股笨拙的認真,麥秸的邊緣被磨得光滑,顯然是反覆擺弄過的。她抬頭看小虎,他臉上帶著點不自在,撓了撓頭:“昨兒編燈籠剩下的料,瞎編的……不喜歡就扔了。”
啞女握緊麥秸戒指,指尖傳來麥稈的溫涼,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填得滿滿的。她用力搖了搖頭,把戒指套在無名指上,大小竟剛剛好。
早飯是麥餅卷鹹菜,小虎吃得狼吞虎嚥,啞女坐在對麵,慢慢嚼著餅,看他嘴角沾著的餅屑,忍不住伸手替他擦掉。小虎愣了一下,隨即嘿嘿笑起來,把最後一口餅塞進嘴裡,含糊不清地說:“吃飽了,乾活去!”
兩人扛著鋤頭往西坡走,晨露打濕了褲腳,帶著清冽的涼意。路邊的野草上掛著水珠,被風吹得輕輕搖晃,像無數麵小鏡子,反射著晨光。啞女走在前麵,麥秸戒指在陽光下泛著淺黃的光,她時不時低頭看一眼,腳步都輕快了許多。
“你慢點,”小虎在後麵喊,“當心腳下的石頭。”
西坡的荒地確實該好好拾掇了,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,地裡還留著去年冇清理乾淨的樹根。小虎掄起鋤頭開始除草,鋤頭落下的聲音“砰砰”作響,驚起幾隻停在草葉上的螞蚱。啞女則蹲在地上,把石頭一塊塊撿進竹筐裡,指尖被草葉劃出細小的口子,滲出血珠也冇在意。
“歇會兒吧。”小虎直起身,額頭上全是汗,他從腰間解下水壺遞過去,“喝口水。”
啞女接過水壺,剛喝了兩口,忽然指著遠處的田埂,眼睛亮晶晶的。小虎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,隻見晨光穿過薄霧,灑在剛翻好的田壟上,泛著金紅色的光,像是給土地鍍上了層琥珀。
“真美啊。”小虎感歎道,他忽然湊到啞女身邊,聲音放低了些,“等麥子長出來,綠油油的一片,肯定更好看。”
啞女點頭,心裡已經在想象那片綠浪翻滾的景象了。她從兜裡掏出個小布包,裡麵是昨天挑揀好的麥種,每粒都飽滿得很。她抓出一把,讓種子從指縫間慢慢漏下去,落在鬆軟的土地上,像是在完成一場莊嚴的儀式。
“下午我去換鋤頭,順便再買些肥料,”小虎看著她認真的樣子,心裡暖暖的,“你在家把麥種再篩一遍,把那些癟粒挑出來。”
啞女抬頭看他,陽光落在他臉上,汗珠順著下頜線往下淌,在下巴尖聚成水珠,又滴落在土地上。她忽然覺得,這日複一日的勞作,因為有了彼此,竟也變得像詩一樣了。
中午回家時,啞女把挑好的麥種裝進陶罐,擺放在窗台上。陽光透過窗紙照進來,在陶罐上投下菱形的光斑,罐裡的麥種彷彿也在發光。她摸了摸手指上的麥秸戒指,忽然想起小虎剛纔除草時的樣子,忍不住笑了起來。
或許日子就是這樣,像這些麥種,隻要肯用心照料,總有一天會生根發芽,長出沉甸甸的麥穗來。而她和小虎,就像守護著這些種子的農人,用汗水和期待,澆灌著屬於他們的那片土地,也澆灌著彼此心裡的希望。
午後的陽光越來越暖,啞女坐在門檻上,手裡捧著麥種,一粒一粒地挑揀著。風從門口吹進來,帶著遠處田野的氣息,她的髮梢輕輕飄動,無名指上的麥秸戒指,在陽光下閃著樸素而溫柔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