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露還掛在麥芒上時,小虎已經扛著鐮刀站在田埂上了。新麥的清香混著泥土的潮氣漫過來,他彎腰掐了穗,搓出麥粒塞進嘴裡,脆生生的帶著點甜——這麥熟得正好,是時候開鐮了。
啞女提著竹籃跟在後麵,籃裡放著水壺和剛蒸的麥餅,布巾上還沾著昨夜揉麪的麥粉。她看小虎磨鐮刀的動作,刃口在晨光裡閃著亮,忽然想起去年他也是這樣,蹲在磨石旁,把鐮刀磨得能照見人影,說“刀快了,割麥纔不費勁兒”。
“今年的麥比去年稠。”小虎直起身,往遠處望。金色的麥浪翻到天邊,風過處,穗子撞在一起,沙沙響得像在說話。“估摸著能多打兩擔,夠做一冬的麵了。”
啞女點點頭,蹲下身幫他把鐮刀柄纏上布條——去年他割麥時太急,柄子磨破了手心,今年她早早就找了塊軟布,密密實實地纏了三層。
日頭爬到頭頂時,田埂上已經堆了好幾排麥捆。小虎脫了布衫,光著膀子甩著鐮刀,古銅色的脊梁上淌著汗,映得麥芒都發著光。他割得又快又齊,麥茬平得像用尺子量過,啞女跟在後麵捆麥,麥稈在她手裡轉個圈,就能係成結實的結。
“歇會兒!”啞女把水壺遞過去,又掏出麥餅。餅裡夾著新炒的芝麻,咬一口,麥香混著芝麻的脆,在舌尖散開。
小虎接過來,三口兩口就啃掉半張,含糊著說:“你這餅比去年的香,加了啥?”
啞女指了指籃底的芝麻罐,又做了個磨麵的動作——她特意把新收的麥磨了細麵,又在鍋裡炒了芝麻,想著他割麥耗力氣,得吃點實在的。
“怪不得。”小虎笑著抹了把嘴,忽然往她嘴裡塞了塊麥餅,“你也多吃點,彆總顧著我。”
遠處傳來打麥機的轟隆聲,是村東頭的李叔家開始脫粒了。啞女抬頭看,見麥糠像雪似的飛起來,在陽光下閃著金粉似的光。她忽然拉著小虎往家跑,指了指院裡的石碾——去年他們就是用碾子碾的新麥,她說“石碾碾的麵有股土香”,他就記到了今年。
“急啥,這麥還冇曬透呢。”小虎被她拽著跑,卻笑得開懷。院裡的老槐樹底下,石碾早就被他刷得乾乾淨淨,木框上還纏了圈新麻繩。
啞女不理他,蹲下身抓起把麥粒,攤在陽光下曬。麥粒滾來滾去,像撒了一地碎金子。她忽然想起去年碾麥時,他推著碾子轉,她在旁邊掃麥粒,結果被麥糠迷了眼,他慌裡慌張地用衣角給她擦,反倒蹭了滿臉灰,引得路過的王大娘直笑。
“晚上蒸饅頭。”啞女比劃著,又指了指牆角的南瓜,意思是做南瓜麥饅頭。去年她做的南瓜饅頭,他一頓吃了四個,說“比肉還香”。
小虎點頭,忽然想起什麼,往屋裡跑:“我給你留了好東西!”再出來時,手裡捧著個布包,打開一看,是塊花布,藍底上繡著白生生的麥穗,“趕集時見的,想著做件新褂子,配新麥的顏色。”
啞女摸了摸布麵,軟乎乎的,指尖劃過麥穗繡紋,忽然紅了臉,轉身往廚房走——她要趕緊把麥粒收進簸箕,好早點曬透了碾麵。
日頭西斜時,打麥機的聲音歇了,村裡飄起各家蒸新麥饅頭的香氣。小虎推著石碾轉,碾子咕嚕嚕響,麥粒被碾成粉,混著點麩皮,香得人直咽口水。啞女蹲在旁邊篩麵,細白的麪粉落在她發間,像落了層雪。
“你看你。”小虎停下碾子,伸手替她拂頭髮,指尖沾了麪粉,蹭得她臉頰也白了一塊。啞女拍開他的手,卻把篩好的細麵往他臉上抹了把,兩人鬨作一團,麪粉飛起來,落在老槐樹上,落在石碾上,也落在彼此笑彎的眼角裡。
暮色漫進院子時,第一鍋饅頭出鍋了。南瓜的甜混著麥香,在屋裡繞來繞去。啞女撿了個最大的遞給他,看他咬得滿嘴金黃,忽然覺得,這新麥的香,比去年濃,比前年醇,像日子一樣,磨得越細,嚼得越久,越有滋味。
院外傳來王大孃的嗓門:“小虎家的饅頭熟了冇?給我聞得饞蟲都出來了!”
啞女笑著往竹籃裡裝饅頭,小虎在旁邊喊:“大娘進來吃!管夠!”
月光爬上石碾時,籃裡的饅頭少了大半,剩下的冒著熱氣,在桌上擺得整整齊齊。啞女收拾碗筷,小虎坐在門檻上,摸出塊新麥餅,掰了一半給她。
“明年,咱把西坡的地也種上麥。”他咬著餅說,“到時候用新麥給你做花捲,放你愛吃的芝麻鹽。”
啞女咬著餅點頭,看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,和石碾的影子疊在一起,安穩得像這滿院的麥香,不聲不響,卻把往後的日子,都熏得甜絲絲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