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,院角的桑樹枝頭就凝滿了晨露。啞女拎著竹籃鑽進桑園,指尖掐住最嫩的桑芽時,露水“啪嗒”滴在竹籃底,濺起細小的水花,像去年此時落在她發間的那滴,涼絲絲的,卻帶著草木的清氣。
“慢著點摘,”小虎扛著鋤頭從菜畦那邊過來,褲腳沾著濕泥,“桑芽要留三分嫩,摘太狠了,桑樹該不結果了。”他蹲下來幫她扶穩竹籃,指尖碰到籃沿的濕痕,忽然想起去年這時候,她也是這樣摘桑芽,卻被枝椏勾住了頭髮,他笨手笨腳地幫她解,扯掉了好幾根,惹得她瞪了他半天。
啞女把剛摘的桑芽放進籃裡,嫩芽上的絨毛沾著露水,白得像撒了層細鹽。“摘回去炒桑芽炒蛋,”她說,“再留些曬成茶,去年的桑芽茶你說喝著太澀,今年多曬兩天。”去年的桑芽采得晚了,葉片有點老,曬出的茶帶著股青氣,小虎卻硬說“挺好喝”,結果偷偷泡了半罐,還是被她發現了。
桑園深處傳來“撲棱”聲,是幾隻麻雀在啄食落在地上的桑椹乾,去年的桑椹收得少,曬乾了隻夠裝一小罐,小虎總說“等今年多收些,給你熬桑椹醬”。如今看這枝頭掛滿的青桑葚,像綴了滿樹的綠珠子,想來今年定是個好收成。
“前兒去鎮上,見雜貨鋪有新到的粗麻線,”小虎忽然說,手裡的鋤頭在地上劃著圈,“比去年的結實,給你買了兩捆,納鞋底正好。”他去年買的麻線太細,納到一半就斷了,啞女隻好拆了重納,手指被紮得全是小孔,他心疼了好幾天。
啞女的臉微微發燙,低頭繼續摘桑芽,竹籃裡的嫩芽漸漸堆成小丘,晨露順著籃縫往下滴,在地上洇出串小小的濕點。“你納的鞋底太硬,”她輕聲說,“今年我多捶幾遍麻線,保證軟和。”去年他總說她納的鞋底“像石板”,卻天天穿著捨不得換,鞋幫磨破了,還讓她補了又補。
太陽爬到桑樹梢時,竹籃已經裝滿了。小虎拎起籃子往回走,沉甸甸的,他故意晃了晃,桑芽上的露水濺了啞女一臉,惹得她伸手去拍他,兩人在桑園裡追著鬨,驚飛了枝頭的麻雀,晨露落了滿身,像洗了場清涼的澡。
回到院裡,啞女把桑芽倒在竹匾裡攤開,小虎則去井邊打水,木桶撞擊井壁的“哐當”聲,和遠處傳來的雞鳴混在一起,像支輕快的晨曲。“灶上溫著粥,”啞女喊,“是用新麥仁煮的,你嚐嚐比去年的香不?”
小虎拎著水回來,往缸裡倒時濺起水花,陽光透過水珠照進來,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。“肯定香,”他笑著說,“你煮的粥,就是用陳米熬都比彆人的新米香。”他湊到竹匾前聞了聞桑芽,“這味真鮮,中午炒雞蛋時多放兩勺豬油,去年你總說‘要清淡’,結果炒出來冇滋冇味的。”
啞女白了他一眼,卻往灶膛裡添了把柴,火“劈啪”跳起來,映得她臉頰通紅。鍋裡的粥“咕嘟”響著,麥香混著桑芽的清芬漫出來,在晨光裡纏成線。她忽然覺得,這日子就像這晨露裡的桑麻,看著尋常,卻藏著數不清的細碎暖意——你記得我嫌桑芽茶澀,我記得你愛穿軟和的鞋底,去年的遺憾,今年都悄悄補全了。
小虎蹲在院裡劈柴,斧頭起落間,木柴裂開的聲音裡都裹著麥香。啞女看著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他剛纔說的桑葚醬,嘴角忍不住彎起來。今年的桑葚定會掛滿枝頭,今年的麻線定會納出軟和的鞋底,今年的晨露,也定會像去年那樣,落在發間,涼絲絲的,卻暖得人心頭髮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