簷角的風鈴被秋風撞得叮噹響,啞女正蹲在階前翻曬蘿蔔乾。竹匾裡的蘿蔔條切得勻勻的,在陽光下泛著淺黃,帶著點鹽粒的白霜,空氣裡飄著淡淡的鹹香。
“再加把勁翻,”小虎從院裡拎著空罈子出來,壇口沾著圈暗紅的醬漬,“這撥蘿蔔得曬到八成乾,醃出來才脆。去年曬太潮,罈子裡長了白膜,你心疼得直掉眼淚。”他把罈子往牆根一放,蹲下來幫著翻蘿蔔乾,指尖劃過竹匾,帶起細碎的鹽粒。
啞女冇說話,隻是把最底下冇曬透的蘿蔔條挑出來,挪到竹匾邊緣。這蘿蔔是前幾日從李嬸家換的,她家的蘿蔔長得瓷實,削了皮白生生的,切條時能聞到清甜。換的時候李嬸還塞給她一把香菜,說醃蘿蔔時撒點,香得能多吃兩碗飯。
正翻著,張大爺家的小孫女拎著個小竹籃跑過來,籃子裡裝著幾顆圓滾滾的山楂。“啞女姐姐,爺爺讓我送山楂來,說你去年醃的山楂脯好吃。”小姑娘仰著紅撲撲的臉,辮子上還繫著去年啞女給她編的紅繩。
啞女直起身,從竹匾裡捏了根曬得半乾的蘿蔔條遞過去:“嚐嚐?”小姑娘咬了一口,脆生生的,帶著點鹹,眼睛亮起來:“好吃!比糖果還脆!”小虎在一旁笑:“等醃好了給你裝一小罐,配粥吃。”小姑娘連忙點頭,把山楂往啞女手裡塞:“爺爺說這個能醃甜的,讓你試試。”
送走小姑娘,小虎把山楂倒在瓷盤裡,挑出蟲蛀的,剩下的個個飽滿。“這山楂夠紅,醃蜜餞肯定甜。”他拿水洗著山楂,“去年的山楂脯剩了點,在壇底結了層糖霜,你不是說比供銷社的好吃?今年多醃兩壇。”
啞女忽然想起什麼,轉身進了屋,抱出個黑陶壇來。壇身刻著簡單的花紋,是前幾年小虎用後山的陶土燒的,當時燒裂了個小口,她捨不得扔,用糯米汁混著石灰補了,一直用來醃芥菜。“這壇芥菜該開封了,”她拍了拍壇口的黃泥,“去年霜降那天醃的,夠日子了。”
小虎趕緊搬來小凳,小心翼翼敲掉封壇的黃泥,一股酸香混著辣氣“啵”地湧出來,嗆得他直縮脖子。“好傢夥,夠勁!”他伸手進去撈了一把,芥菜葉褐紅油亮,帶著層細密的醬汁,“配早上的玉米粥,絕了。”
啞女嗔怪地拍開他的手,拿筷子夾了點,放進小碗裡遞給他:“洗手了嗎就抓?”小虎嘿嘿笑,接過碗蹲在門檻上,就著醃菜嚼起早上剩的窩頭。“對了,”他含混著說,“前兒去鎮上,見供銷社進了新的粗鹽,顆粒細,醃菜不容易壞,我訂了兩袋,過兩天就到。”
啞女點點頭,把曬好的蘿蔔乾收進竹筐。夕陽斜斜地照在牆根的醃菜壇上,陶壇的影子拉得老長,和旁邊堆著的蘿蔔乾、山楂果、還有小虎啃窩頭的背影疊在一起,暖融融的。她忽然覺得,日子就像這醃菜,得慢慢曬、細細醃,經著時光的發酵,才能透出最踏實的鹹香。
“明年開春,”小虎抹了抹嘴,指著院角的空地,“咱在那兒種點芥菜,再種幾棵山楂樹,就不用麻煩李嬸和張大爺了。”啞女順著他指的方向看,那裡現在還堆著秋收的玉米芯,風一吹,簌簌地響。她彎起嘴角,拿起竹匾裡最後一把蘿蔔乾,往空壇裡裝——壇口的裂縫補得牢牢的,一點也不漏。
簷下的風鈴還在響,陽光透過竹匾的縫隙,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,像撒了把星星。小虎已經起身去劈柴了,斧頭落在木頭上,發出“咚咚”的悶響,和罈子裡醃菜的酸香纏在一起,成了這秋日裡最實在的聲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