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台上的冰棱化得差不多了,水珠順著瓦簷連成細線,在晨光裡亮晶晶的。啞女正翻著箱底的舊書,忽然從書頁裡掉出半張泛黃的紙,是去年春天的藥方,字跡歪歪扭扭,是小虎剛學寫字時抄的。
“還留著這個?”小虎端著水盆進來,看見那張藥方,耳朵有點紅,“那時候連‘黃芪’都寫錯,你還笑了我三天。”
啞女撿起藥方,指尖拂過那個被圈掉的錯字,嘴角彎起:“就是覺得你認真的樣子好笑,明明抓藥的王伯說‘記不住就問’,你偏要自己硬抄,結果把‘芪’寫成了‘氏’,王伯拿著藥方找了半天,說‘這藥鋪裡可冇有“黃氏”’。”
小虎放下水盆,湊過來看,忽然指著藥方角落的小畫:“你看你,還在旁邊畫了隻醜貓,說我抓藥時蹲在門檻上,像隻守著魚乾的貓。”
那畫確實潦草,歪歪扭扭的線條,卻把蹲在藥鋪門檻上的影子畫得活靈活現。啞女笑著把藥方夾回書裡:“誰讓你那天盯著藥鋪的蜜餞罐子不走,王伯說你‘眼睛瞪得像貓’。”
兩人正說笑,院門外傳來“窸窸窣窣”的響動,小虎抄起門邊的鋤頭出去看,卻見是個揹著竹簍的老漢,簍裡裝著些帶著泥土的幼苗。
“是張老爹啊,”小虎放下鋤頭,“這是育的新苗?”
張老爹抹了把汗,把竹簍往地上一放:“剛從苗圃挑的菜苗,有你要的辣椒苗,還有些茄子苗。你前兒說要在院角開辟塊菜地,這苗正好栽。”
啞女也走了出來,看著那些帶著露珠的幼苗,葉片嫩得能掐出水來:“長得真好,比去年買的壯實。”
“那是,”張老爹得意地笑,“今年用了新法子育種,保準結得多。對了,你托我找的那本《農桑要術》,我給你尋著了,就是頁腳有點爛,不礙事。”他從懷裡掏出本線裝書,紙頁已經發脆,卻透著股陳舊的墨香。
小虎接過書,小心地吹掉上麵的灰塵:“多謝張老爹,我找了半年了。”他轉身回屋取了兩串臘肉,“這點東西您帶著,算是謝禮。”
張老爹推辭不過,接過臘肉笑罵:“你這小子,總這麼見外。”揹著竹簍走時,還回頭叮囑,“栽苗時多摻點草木灰,防蟲害。”
小虎把書遞給啞女,自己則拿起小鏟子往院角走:“快來搭把手,這苗得趁著土濕栽。”
院角的空地早就翻好了,土塊敲得細碎,啞女蹲下來,小心翼翼地把辣椒苗從竹簍裡取出來,小虎則在地上挖著小坑,兩人配合得默契。泥土的腥氣混著幼苗的清香,在空氣裡漫開。
“你看這頁,”啞女忽然指著《農桑要術》裡的插畫,“說茄子要栽得深些,不然容易倒。”
小虎探頭去看,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,兩人都愣了一下,又趕緊移開目光,臉上卻有些發燙。
“去年栽的茄子,果然倒了好幾棵,”小虎乾咳一聲,往坑裡撒了把草木灰,“今年按書上說的來,肯定成。”
啞女把幼苗放進坑裡,扶直了讓小虎培土,忽然說:“等辣椒紅了,就做你愛吃的油潑辣子,再醃些茄子乾,冬天配粥吃。”
“再釀點辣椒酒,”小虎接話,“去年的青梅酒快喝完了,換個口味。”
陽光穿過院角的老槐樹,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,落在他們栽好的幼苗上,也落在那本攤開的舊書上。紙頁上的字跡已經模糊,卻像在低聲訴說著往年的日子,而新栽的幼苗,正攢著勁地往上長,帶著股子新鮮的盼頭。
栽完最後一棵苗,小虎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泥:“晚上煮點紅薯粥吧,就著張老爹送的鹹菜,肯定香。”
啞女點頭,把《農桑要術》小心地收進屋裡,回頭看見小虎正給幼苗澆水,水順著他的指縫滲進土裡,暈開一小片深色。她忽然覺得,日子就像這剛栽下的苗,看著不起眼,慢慢長著,總會結出飽滿的果實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