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下得緊,鵝毛似的雪花打著旋兒從天上落下來,把院門外的路蓋得嚴嚴實實。啞女扒著窗欞往外看,玻璃上凝著層白汽,她用指尖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圈,視線穿過圓圈落在村口的方向——小虎去鎮上買年貨,按理說早就該回來了。
灶膛裡的火燒得旺,鍋裡燉著的排骨發出“咕嘟咕嘟”的聲響,肉香混著雪氣漫了滿屋子。啞女時不時往灶裡添根柴,火星子“劈啪”跳出來,映得她眼睫上的碎雪都發著光。早上出門時,小虎說要給她買那支亮晶晶的髮簪,還說要帶兩串糖葫蘆回來,想到這兒,她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翹。
“吱呀”一聲,院門被推開,帶著一身風雪的小虎闖了進來,肩頭落滿了雪,像披了件白披風。“我回來了!”他跺了跺腳上的雪,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,小心翼翼打開,裡麵是支嵌著碎鑽的銀簪,在昏暗的屋裡閃著細碎的光,“看,好看不?”
啞女眼睛一亮,剛要伸手去接,卻發現他手背凍得通紅,還有道淺淺的傷口,像是被什麼劃到了。她趕緊拉著他往灶邊坐,把他的手按在灶台上烤,又轉身去拿藥箱。“冇事冇事,”小虎嘿嘿笑,“路上滑,摔了一跤,蹭破點皮而已。”
他從揹包裡往外掏東西:兩串裹著晶瑩糖衣的糖葫蘆,一袋酥糖,還有塊花布——“給你做新棉襖的,鎮上張裁縫說這花色最襯你。”最後掏出個小陶罐,“李伯給的醃菜,配早上的粥正好。”
啞女一邊給她塗藥膏,一邊瞪他,眼眶卻有點熱。藥膏冰冰涼涼的,小虎齜牙咧嘴地喊疼,卻乖乖不動,任由她用布條把自己的手纏成個粽子。“傻不傻,”啞女用指尖戳了戳他的額頭,聲音悶悶的,“買這麼多東西做什麼,雪天路滑不知道早點回來?”
“這不是想讓你早點用上新簪子嘛,”小虎撓撓頭,忽然從懷裡又摸出個熱乎乎的烤紅薯,“剛纔路過王婆家,她剛出爐的,給你留的。”紅薯燙得他左右手倒騰,卻捨不得撒手。
啞女接過來,燙得趕緊用圍裙裹著,掰開一半遞給他。甜香混著焦皮的糊味在屋裡散開,小虎咬了一大口,燙得直哈氣,卻含糊不清地說:“好吃,比去年的甜。”啞女看著他嘴角沾著的紅薯泥,忍不住笑出聲,伸手替他擦掉,指尖碰到他的嘴角,兩人都愣了一下,空氣裡好像有甜甜的氣泡在炸開。
雪還在下,把屋頂蓋得厚厚的,像鋪了層棉花。鍋裡的排骨燉得差不多了,小虎盛了一大碗,把最嫩的那塊肋排夾給啞女,自己啃著帶脆骨的邊角。“明天去看燈不?”他忽然問,“鎮上今晚掛了燈籠,說要到後天才拆。”
啞女點頭,眼睛亮晶晶的。去年雪夜他們也去看了燈,小虎把自己的圍巾摘下來給她圍上,結果回來凍得感冒了三天。今年她早早就織了條厚圍巾,藏在櫃子裡,打算給他個驚喜。
吃完晚飯,小虎去掃院門口的雪,啞女坐在灶前添柴,看著他在雪地裡忙碌的背影,心裡暖烘烘的。她摸出藏在袖袋裡的圍巾,米白色的,上麵繡著兩隻依偎的小兔子,是她繡了半個月才完成的。
小虎掃完雪進來,搓著凍紅的手,啞女趕緊把圍巾給他圍上,長度正好繞兩圈,把他的半張臉都埋了進去。“暖和不?”她抬頭問,眼裡閃著期待的光。
小虎愣了愣,伸手摸了摸圍巾上的小兔子,忽然把她往懷裡一拉,緊緊抱住。“暖和,”他的聲音悶悶的,從圍巾裡傳出來,帶著點鼻音,“比烤火還暖和。”
窗外的雪還在下,灶膛裡的火慢慢跳著,映得兩人交疊的影子在牆上輕輕晃。簷下的冰淩子又長了些,像一串串透明的玉墜,把這雪夜襯得格外溫柔。啞女靠在小虎懷裡,聽著他有力的心跳,覺得這大概就是世上最安穩的模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