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裡的風還帶著料峭的寒,村頭的老槐樹下卻已聚了不少人。孩子們舉著風車在人群裡鑽,紙糊的彩蝶被風托得老高,翅尖掃過灰撲撲的石階,留下細碎的響。啞女站在祠堂門口,手裡攥著小虎剛編的柳條圈,青嫩的柳芽蹭著掌心,癢得她忍不住笑——比去年的桃枝圈軟和多了,那時他還不會編,枝條削得毛毛糙糙,刺得她脖子發紅,卻硬說“這樣才能驅邪”。
“彆攥太緊,芽兒要掉了。”小虎從後麵輕輕掰開她的手指,掌心的溫度裹著草木的腥氣,“等會兒社鼓響了,跟著隊伍走,彆亂跑。”他的新布鞋沾著點泥,是今早去河邊折柳條時踩的,鞋麵上繡的那朵小梅花被泥點蓋了半朵,卻比去年那雙露腳趾的舊鞋體麵多了。
祠堂裡的香燭味漫出來,混著炸油糕的甜香,在風裡纏成一團暖。啞女看見李嬸正往供桌上擺祭品,碗裡的白饃蒸得胖乎乎的,比去年的雜麪饃白淨多了。她忽然想起去年春社,小虎把家裡僅有的兩個窩頭掰了一半給她,自己啃著野菜糰子,說“神佛看咱心誠,不在乎供品好壞”,那時的香燭是自家熬的鬆脂,煙嗆得人眼睛發酸,哪像今年,燭火明晃晃的,映得供桌都泛著光。
“咚——咚——”社鼓忽然響了,震得祠堂的木梁都在顫。孩子們呼啦啦往村西的打穀場跑,小虎拽著啞女的手跟上去,掌心的汗混著柳條的潮氣,黏糊糊的卻讓人踏實。去年此時,他也是這樣拽著她,隻是那時的手凍得通紅,指關節都僵著,跑起來跌跌撞撞的,今年卻穩穩的,像握著塊暖玉。
打穀場上已經搭好了戲台,紅綢子在風裡飄得歡。村裡的戲班子正調絃,咿咿呀呀的唱腔混著鼓點,比去年的嗩呐獨奏熱鬨多了。啞女看見張叔家的小子穿著新做的藍布褂,在台上翻跟頭,去年他還穿著打補丁的舊襖,翻到第三下就絆了個趔趄,引得滿場笑。
“餓了冇?”小虎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,裡麵是塊糖糕,油乎乎的還熱著,“李嬸剛炸的,比去年的多放了把糖。”
啞女咬了一口,甜得舌尖發麻,糖汁順著嘴角往下淌,小虎趕緊用袖子給她擦,動作比去年溫柔多了——去年他也是這樣給她擦嘴角的玉米麪渣,卻笨手笨腳蹭了她一臉,被她追著打了半條街。
戲開鑼時,日頭爬到了頭頂。小虎拉著啞女坐在場邊的草垛上,草垛是新堆的,軟乎乎的比去年的舊草垛舒服。他忽然從兜裡摸出個小布人,是用紅布縫的,歪歪扭扭的,卻比去年那個用麻線纏的稻草人精緻多了。“給你的,”他撓撓頭,“李嬸說春社戴這個,能保一年平安。”
啞女把布人塞進兜裡,指尖觸到裡麵的銀鐲子,是去年秋場時他給的,刻著稻穗紋的那隻,在陽光下閃著光。她忽然看見戲台上演到“劉海戲金蟾”,那金蟾的papier-maché肚子圓滾滾的,比去年用泥巴捏的神氣多了,逗得台下的人直笑。
社戲演到一半,開始分福肉。小虎排了半天隊,領回來兩塊肥瘦相間的豬肉,用油紙包著,油汁把紙都浸透了。“晚上給你燉粉條,”他笑得眼睛都眯起來,“比去年的野兔肉香。”去年此時,他在山裡套了隻兔子,肉少得可憐,燉了鍋湯,卻把最肥的那塊給了她,說“女人家要多吃點肉”。
日頭偏西時,社鼓又響了,這次是送神的鼓點,慢悠悠的,像在跟人道彆。小虎牽著啞女往回走,打穀場的人漸漸散了,地上散落著糖紙和糕渣,比去年多了不少亮色。啞女看見自家的煙囪在冒煙,是她出門前燜在灶上的小米粥,今年的小米黃澄澄的,比去年的陳米香多了。
“明年,”小虎忽然停下腳步,轉身看著她,眼裡的光比戲台的燭火還亮,“咱在院裡種棵石榴樹吧,春社時開花,紅通通的,比祠堂的供品還喜興。”
啞女看著他被風吹亂的頭髮,忽然想起去年此時,他也是站在這打穀場上,說“明年定讓你吃上白饃”,如今不僅吃上了,還有糖糕和福肉。她用力點頭,手裡的柳條圈不小心蹭到他的臉頰,綠嫩的芽兒掉了他一身,像撒了把春天的星子。
往家走的路上,社鼓的餘音還在風裡蕩。啞女摸了摸兜裡的紅布人,又摸了摸腕上的銀鐲子,忽然覺得這春天是真的鑽進心裡了——像小虎掌心的溫度,像糖糕的甜,像打穀場的歡騰,一年比一年暖,一年比一年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