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片簌簌落進窗欞時,灶膛裡的炭火正燒得旺,映得半邊牆都泛著暖紅。啞女坐在爐邊的矮凳上,手裡納著鞋底,麻線穿過厚厚的棉布,留下細密的針腳,比去年給小虎納的那雙更緊實——今年的棉絮是新彈的,蓬鬆得像朵雲,她特意多絮了兩層,想著定能抵擋住後山的寒風。
“線拉太緊了,手該酸了。”小虎從外麵進來,抖落滿身的雪,把懷裡的酒罈往桌上一放,陶壇上還沾著冰碴,“李伯新釀的米酒,埋在雪地裡凍了半宿,說這樣喝著更烈。”他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,往爐邊湊了湊,掌心的寒氣遇熱,騰起淡淡的白霧。
啞女放下鞋底,往爐裡添了塊鬆木,火苗“劈啪”竄起來,帶著鬆脂的清香。她想起去年此時,也是這樣的雪夜,兩人圍著個小火盆,酒是自家釀的糙米酒,淡得像水,他卻總把碗裡的酒往她杯裡倒,說“女人家少喝點,我替你”。那時的火盆是裂了縫的,燒起來總往外漏火星,他就把她往裡麵推,自己擋在風口,說“我皮糙,不怕燙”。
桌上的粗瓷碗裡,擺著碟剛炒好的花生,是用新收的花生仁炒的,撒了點鹽,脆得能咬出響。啞女剝了顆放進小虎嘴裡,他嚼著花生,忽然從懷裡掏出個布包,層層裹得嚴實,裡麵是塊紅綢布,邊角繡著小小的福字。
“給你的。”他把布包往她手裡塞,耳根有點紅,“前幾日趕集,看見布莊在賣這個,說給新媳婦做蓋頭正好……我想著,先給你收著。”
啞女的指尖撫過綢布上的金線,暖得像爐邊的炭火。她想起去年冬天,他也是這樣,從懷裡掏出支磨得發亮的銀簪,說是攢了三個月工錢買的,簪頭歪歪扭扭,卻被她寶貝似的插在發間。那時他的手凍得裂了口子,滲著血珠,卻笑著說“不礙事,開春就好了”。
爐上的酒壺“嗚嗚”地響起來,是酒熱了。小虎倒了兩碗,琥珀色的酒液在碗裡晃出細碎的光,酒香混著鬆煙味漫開來,比去年的糙米酒醇厚多了。“嚐嚐?”他把碗遞過來,自己先抿了一口,喉結滾動的弧度在火光裡看得真切,“比李伯去年釀的烈,夠勁。”
啞女淺嚐了一口,暖流順著喉嚨往下淌,熨帖得像爐邊的暖。她看著小虎喝酒的樣子,忽然想起今早掃雪時,他往王婆家送柴火,回來時棉袍後背沾著層薄雪,想必是走得急,冇顧上拍掉。“明天去扯塊新布吧?”她忽然開口,聲音被酒氣烘得軟軟的,“給你做件新棉袍,去年那件袖口都磨破了。”
小虎正往嘴裡扔花生,聞言動作一頓:“不用不用,那棉袍還能穿。倒是你,該做件新棉襖,我看張嬸家的新棉花不錯,雪白蓬鬆的。”他放下酒碗,從爐邊拿起她納了一半的鞋底,“這鞋底納得真厚實,比去年的還耐磨,開春穿正好。”
雪越下越大,壓得窗欞“咯吱”作響,外麵的世界裹成一片白。啞女看著他手裡的鞋底,忽然想起去年此時,她也是這樣坐在爐邊納鞋,他蹲在旁邊添柴,火光映著兩人的影子,在牆上拉得老長,像幅被歲月浸軟的畫。那時他說“等開春,咱就去後山種片桃樹,等結果了,給你做桃花糕”,如今桃樹真的栽下了,枝椏上還積著雪,像開了滿樹的梨花。
“你看!”小虎忽然指著窗外,雪地裡竄過隻灰兔,耳朵支棱著,被燈光照得發亮,轉眼就冇入了柴房後的草垛。“開春就能套兔子了,”他眼裡閃著光,“給你做紅燒兔肉,去年你說冇吃夠。”
啞女笑著點頭,往他碗裡又倒了點酒。酒液在碗裡晃,映著爐裡的火光,像團跳動的小太陽。她想起前幾日整理衣櫃時,翻出的那件他去年穿的舊棉袍,袖口磨出的毛邊被她悄悄縫好,還在裡襯繡了朵小小的桃花——她冇告訴他,想著等開春給他個驚喜。
爐裡的炭火漸漸弱下去,小虎添了塊大炭,火星子濺起來,落在啞女的布鞋上。她冇動,隻是看著他的側臉,睫毛上沾著點酒氣凝成的水珠,像落了層細雪。“等雪停了,”她忽然說,聲音輕得像雪落,“去給桃樹澆點雪水吧?李伯說這樣來年結果多。”
“好啊,”小虎把碗裡的酒一飲而儘,“再給你編個竹筐,等桃子熟了,摘滿一筐給你當零嘴。”他忽然湊近,聲音壓得像爐邊的私語,“等桃花開了,咱就請張叔去提親,好不好?”
啞女的心跳忽然快了些,像被爐火燒得發燙。她冇說話,隻是往他手裡塞了顆剝好的花生,指尖碰著他的掌心,燙得像握著塊炭火。窗外的雪還在下,爐裡的火還在燒,酒壺裡的酒還在冒熱氣,把這冬夜的小屋烘得暖融融的,像個被歲月溫柔包裹的夢。
小虎握著她的手,忽然哼起不成調的曲子,是鎮上貨郎常唱的《喜嫁歌》,跑調跑到天邊去,卻比任何樂聲都順耳。啞女跟著輕輕晃腿,鞋尖碰著爐邊的炭灰,留下淺淺的印子。她知道,這雪終會停,春天總會來,而他們的約定,會像這爐裡的炭火,在往後的日子裡,燒得旺旺的,暖得久久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