驚蟄的雷聲滾過天邊時,田埂上的凍土剛化開半寸,黑潤的泥土裡還裹著去年的稻茬。小虎扛著犁耙往田裡走,木柄壓得肩膀微微發紅,啞女提著竹籃跟在後麵,籃裡裝著浸好的稻種,顆顆飽滿得像鍍了層玉,是前幾日挑了三個晚上才選出來的,比去年留的種子勻整多了。
“歇腳不?”啞女在田埂邊的老槐樹下停下,從籃裡拿出塊麥餅遞過去,餅上還帶著灶膛的餘溫,“剛出鍋的,加了新磨的玉米麪,比去年的暄軟。”
小虎放下犁耙,接過麥餅咬了一大口,麵香混著芝麻的脆在舌尖散開。他看著田壟裡泛著潮氣的新土,忽然指著遠處的水窪:“你看那冰化的水,映著天多藍,比去年這時候清亮多了。”
啞女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,水窪裡果然浮著片雲影,像塊被打碎的鏡子。她想起去年此時,也是在這槐樹下歇腳,那時的麥餅摻著麩皮,又乾又硬,他卻把自己的那份掰了大半給她,說“你得攢力氣撒種”。那時他的草鞋前頭磨出個洞,露出的腳趾凍得發紫,卻笑著說“踩進泥裡就不冷了”。
田埂邊的薺菜冒出了嫩芽,紫綠色的葉瓣貼著地麵,像繡在土裡的小花。啞女蹲下去掐了兩把,塞進竹籃的角落——中午回去摻在麵裡蒸菜窩窩,比去年用乾菜做的鮮靈。小虎看著她的動作,忽然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,裡麵是些炒得焦香的黃豆:“李嬸給的,說下地時嚼著解乏,比去年的炒花生耐餓。”
黃豆的脆香在齒間炸開時,啞女忽然發現他手背有道新劃的口子,還滲著血絲,想必是今早整理犁耙時被木刺紮的。她趕緊從籃裡翻出布條,拉過他的手細細纏上,動作輕得像在擺弄易碎的瓷器。
“這點小傷算啥。”小虎嘿嘿笑,反手握住她的手,掌心的溫度燙得她指尖發麻,“等把這畝地整完,咱去河灣撈些小魚,晚上熬湯喝,給你補補。”
整田的活計比想象中費力,凍土塊得用鋤頭敲碎,高低不平的田壟要一點點剷平。小虎揮著鋤頭的動作越來越慢,額角的汗滴進泥土裡,砸出小小的坑,像去年撒種時落下的雨。啞女看不下去,搶過鋤頭要替他,卻被他按住肩膀:“你細皮嫩肉的,彆磨壞了手,我來就行。”
日頭爬到頭頂時,田壟終於整得平平整整,像塊鋪展開的黑綢。小虎蹲在田埂邊喘氣,啞女把最後一塊麥餅遞給他,自己則拿起浸好的稻種,準備往水田裡撒。去年撒種時她冇經驗,撒得疏密不均,長出的秧苗東倒西歪,今年她特意請教了張叔,學著用手撚著撒,動作慢了些,卻勻得像用尺子量過。
“慢點撒,彆累著。”小虎嚼著麥餅,眼睛卻冇離開她的動作,“撒完這半畝,剩下的咱明天再來,不差這一時半會兒。”
稻種落在水裡,發出“簌簌”的輕響,像春雪落在新苗上。啞女撒種的手忽然頓住——水田裡映出的兩人影子,頭挨著頭,肩並著肩,像幅被春水浸軟的畫。她想起今早出門時,娘往她籃裡塞了個紅布包,裡麵是塊繡著並蒂蓮的帕子,說“春耕撒種時帶著,盼個好兆頭”。
“你看!”小虎忽然指著田埂邊,一隻羽毛斑斕的野雞正探頭探腦地啄食散落的稻種,見人望過來,撲棱棱飛進了柳樹林,翅膀帶起的風拂過新綠的柳梢,搖落一串露珠。
啞女笑著撿起塊土疙瘩要扔,卻被小虎拉住:“彆嚇著它,今年收成好,分它點也無妨。”他忽然湊近,聲音壓得像田埂裡的蟲鳴,“等秋收了,咱就蓋間新倉房,比現在的大兩倍,把收的糧食都裝得滿滿噹噹。”
水田裡的稻種撒完了,啞女直起身捶了捶腰,小虎趕緊過來替她揉,掌心的溫度透過粗布衫傳過來,暖得像貼著個小炭爐。“晚上給你煮紅糖薑茶,”他說,“今天風大,彆受了寒。”
往回走時,夕陽把田埂染成了金紅色。小虎扛著犁耙走在前麵,啞女提著空竹籃跟在後麵,薺菜的清香混著泥土的腥氣,在風裡漫出淡淡的味。她看著他寬厚的背影,忽然覺得,這春田的新綠裡藏著的,不隻是沉甸甸的期盼,還有兩個人手拉手走過的日子,像這剛撒下的稻種,在往後的歲月裡,定會抽出最飽滿的穗。
院門口的桃樹抽出了新枝,芽苞鼓鼓囊囊的,像綴滿了小珍珠。小虎把犁耙靠在牆上,啞女則去灶房燒水,剛點燃灶火,就聽見他在院裡喊:“快來!你看這是什麼!”
跑到院裡一看,他手裡捧著隻剛下的雞蛋,是自家雞窩裡掏的,蛋殼還帶著點溫熱。“今年頭窩蛋,”他笑得眉眼彎彎,“給你做蛋羹吃,補補力氣。”
灶膛裡的火光映著兩人的臉,窗外的暮色漸漸濃了,田埂上的蛙鳴卻亮了起來,一聲聲的,像在應和著鍋裡“咕嘟”的水聲。啞女看著他笨手笨腳地打雞蛋,忽然覺得,這尋常的春夜,比任何時候都讓人踏實——有新翻的田,有剛撒的種,有身邊這個人,就像這灶膛裡的火,燒得旺旺的,暖得人心頭髮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