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分剛過,村西的曬穀場就成了最熱鬨的地方。金黃的稻穗被脫粒後攤成厚厚的一層,像鋪了滿地的碎金,在陽光下閃得人睜不開眼。小虎赤著腳踩在穀堆上,手裡的木耙一下下翻著穀粒,動作又快又勻,額角的汗順著下頜線往下滴,砸在穀粒上,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。
啞女坐在場邊的柳樹下,手裡編著竹籃,眼睛卻冇離開過穀場。小虎今天穿了件新做的青布短褂,是她前幾日熬夜縫的,針腳細密,領口還偷偷繡了朵小小的稻穗——她想著,多沾點穀香,來年定是個好收成。
“歇會兒不?”她揚聲喊,把手裡的水葫蘆拋過去。
小虎穩穩接住,擰開木塞灌了大半,喉結滾動的弧度在陽光下看得真切。他抹了把嘴,笑著擺手:“這點活算啥?等把這堆翻完,咱就去吃李嬸烙的南瓜餅。”
話雖如此,他翻穀的動作卻慢了些。啞女看在眼裡,悄悄起身,從竹籃裡拿出塊乾淨的帕子,走到他身後。穀粒在腳下沙沙作響,她踮起腳,輕輕替他擦去頸間的汗。
小虎的身子僵了一下,隨即放鬆下來,聲音帶著點笑意:“癢。”
啞女冇理他,帕子擦過他曬得發紅的皮膚,觸到他鬢角時,忽然停住了——那裡不知何時多了根白髮,在黑髮裡格外顯眼。她心裡一緊,指尖輕輕撚住那根髮絲,竟捨不得拔掉。
“咋了?”小虎回頭看她,眼裡映著穀場的金光。
啞女搖搖頭,把帕子塞進他手裡,轉身往場邊跑,衣角掃過穀堆,帶起一陣金粉似的穀糠。她怕他看見自己發紅的眼眶——明明他才二十出頭,怎麼就有白頭髮了?許是去年為了趕工修繕穀倉,熬了好幾個通宵;許是春天抗旱時,在田裡守了三天三夜冇閤眼。
小虎看著她的背影,摸了摸鬢角,忽然明白過來。他笑了笑,冇追上去,隻是把木耙往穀堆旁一插,開始彎腰撿穀穗——那些脫粒時漏下的稻穗,他總說“一顆都不能浪費”。
日頭爬到頭頂時,曬穀場的人多了起來。王大伯趕著牛車來送新打的麥種,看見小虎就喊:“小子,你媳婦給你繡的褂子真精神!那領口的稻穗,比繡娘繡的還俏!”
小虎摸了摸領口,臉上的紅比曬出來的還深,嘴上卻硬:“她瞎繡的,不值當看。”
啞女正幫李嬸翻曬豆子,聽見這話,偷偷抿著嘴笑,手裡的木鏟翻得更歡了。李嬸看在眼裡,撞了撞她的胳膊:“你倆啊,就像這曬穀場的穀粒,離了誰都不成。”
午後的風帶著暖意,吹得穀粒沙沙作響。小虎躺在穀堆旁的草垛上,嘴裡叼著根稻草,看著啞女在場邊教孩子們編稻草人。她的側臉在陽光下透著淺淡的絨毛,編草繩的手指靈活得像在跳舞,孩子們圍著她拍手,笑聲比穀粒還脆。
“啞女嫂子,小虎哥說你編的稻草人能嚇跑麻雀,是真的嗎?”穿紅襖的小姑娘仰著臉問。
啞女笑著點頭,把編好的稻草人往竹竿上綁。那稻草人戴著小虎的舊草帽,穿著他洗得發白的藍布衫,遠遠看去,竟有幾分像小虎叉著腰站在穀場邊的模樣。
小虎在草垛上看得樂,忽然坐起來喊:“那稻草人可冇我厲害!去年我在穀場守夜,一嗓子就嚇跑了一群麻雀!”
孩子們鬨笑起來,啞女回頭瞪他,眼裡卻滿是笑意。陽光穿過她的發隙,在穀場上投下細碎的光斑,像撒了把星星。
傍晚收穀時,小虎把最後一袋稻穀扛上牛車,轉身看見啞女正踮著腳,往稻草人頭上係紅布條。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,裙襬掃過滿地穀糠,像隻展翅的蝶。
“彆繫了,再係麻雀都知道是假的了。”他走過去,接過她手裡的布條,往自己手腕上一纏,“要係就係我這兒,我替你嚇跑麻雀。”
啞女看著他手腕上的紅布條,忽然踮起腳,在他鬢邊輕輕吻了一下。那裡的白髮被她吻過,彷彿也沾了點暖意。
小虎愣了愣,隨即一把將她攬進懷裡,鼓粒在兩人腳下簌簌作響。“乾嘛突然偷襲?”他的聲音悶在她發間,帶著穀香和汗味,“是不是覺得你男人太能乾,崇拜我了?”
啞女在他懷裡笑著點頭,又搖頭,手指輕輕劃過他的鬢角。她想說,不是崇拜,是心疼,是想陪他把往後的日子,都過成這曬穀場的秋天,飽滿又溫暖。
牛車往家走時,夕陽把兩人的影子疊在一起。小虎趕著牛,啞女坐在穀袋旁,手裡剝著剛從田裡摘的毛豆。風吹過,帶來遠處稻田的清香,也吹動了小虎鬢邊的髮絲,那根白髮在風中輕輕晃,像根繫著歲月的線,一頭拴著過往的辛苦,一頭牽著往後的甜。
“明年,咱在穀場邊種幾棵桂花樹吧。”啞女忽然開口,聲音被風吹得輕輕的,“等秋收時,桂花落在穀堆上,肯定香得很。”
小虎回頭看她,眼裡的光比夕陽還亮:“好啊,再搭個涼棚,收完穀就躺在棚下吃月餅,你說好不好?”
啞女用力點頭,把剝好的毛豆塞進他嘴裡。清甜的豆香混著穀香在舌尖散開,她看著他的側臉,忽然覺得,日子就該這樣——有曬穀場的金黃,有鬢邊的風,有身邊這個人,就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