簷角的冰棱滴著水,滴答聲敲在青石板上,像支輕快的曲子。小虎蹲在院角,正用鑿子敲掉最後一塊凍在井台上的冰,啞女端著木盆從屋裡出來,盆裡是剛漿洗好的衣裳,水汽混著皂角的清香,在晨光裡漫開。
“慢點鑿,彆傷著手。”她把衣裳晾在繩上,水珠順著布紋往下淌,落在小虎的草帽上。他抬頭笑,草帽簷上的冰碴掉進脖子裡,惹得他齜牙咧嘴:“你這是公報私仇!誰讓你昨天燉肉時偷吃兩塊,還想賴給貓?”
啞女笑著往他背上拍了一巴掌:“那貓胖得都快爬不上炕了,你信它能吃兩塊肉?”
井台邊的凍土漸漸化開,露出濕潤的黑土。小虎扔下鑿子,從懷裡掏出個布包,裡麵是去年收好的菜種——有菠菜、小白菜,還有啞女愛吃的櫻桃蘿蔔。“王嬸說驚蟄前後種最合適,咱這院角閒著也是閒著。”他蹲下來,用手指扒開土塊,動作輕柔得像怕碰疼了剛醒的土地。
啞女蹲在他身邊,看著他把種子撒進溝裡,忽然想起去年冬天,他也是這樣蹲在灶前添炭,火苗映著他的側臉,認真得讓人心軟。“對了,前幾日趕集,看見張叔在賣新做的竹籬笆,說要給咱這小菜園圍上,防著雞啄苗。”
“不用買,我會編。”小虎拍掉手上的土,眼裡閃著光,“後山的竹子剛冒新芽,砍幾根回來,我給你編個帶花紋的,比張叔的好看。”他忽然湊近,聲音壓得低低的,“等蘿蔔長出來,咱醃成你愛吃的糖醋味,罈子我都找好了,就埋在老槐樹下。”
啞女的臉有點熱,轉頭去看院門外——王嬸挎著籃子走過,籃子裡裝著剛蒸好的槐花糕,看見他們就笑:“小兩口忙著呢?這菜種得早,趕得上吃頭茬!”
小虎撓著頭傻笑,啞女趕緊站起來讓她進屋坐,王嬸卻擺擺手:“不了,得去給李伯送塊糕,他孫兒昨天摔了跤,我蒸了糕給他壓驚。”她走了兩步又回頭,指著院牆外的柳樹,“那樹芽能吃了,摘點回來拌豆腐,清熱得很。”
柳樹就在院牆外,枝條垂到地上,綠芽鼓鼓囊囊的,像綴滿了小翡翠。啞女搬來梯子,小虎爬上去摘芽,她在下邊接,兩人配合著,不一會兒就摘了小半籃。陽光穿過柳枝的縫隙,落在啞女的發繩上——正是小虎偷偷買的那根紅頭繩,此刻在風裡輕輕晃,像隻紅蝴蝶。
“夠了夠了,再摘就傷著樹了。”啞女仰頭喊,小虎卻忽然從梯子上跳下來,手裡捧著幾枝柳梢:“給你編個環戴,比鎮上賣的銀鐲子好看。”他的手指不算靈巧,編出來的柳環歪歪扭扭,卻透著股認真勁兒,往啞女頭上一戴,倒真比任何首飾都鮮活。
中午做柳芽拌豆腐時,啞女忽然想起什麼:“前幾日你說,要去看看去年種的桃樹?”
“對啊,在東山腳下,去年春天栽的,不知道活了冇。”小虎往灶膛裡添了根柴,“吃完午飯就去,帶上咱家的米酒,要是活了,就澆點酒當賀禮。”
桃樹栽在東山的向陽坡,離村子有點遠。兩人沿著小溪走,溪水剛解凍,嘩啦啦流著,水底的鵝卵石看得清清楚楚。小虎牽著啞女的手,踩著溪裡的石頭往前走,水花濺起來,打濕了褲腳,涼絲絲的卻很舒服。
“你看!”啞女忽然指著坡上,桃樹抽出了新枝,嫩芽間還頂著個花苞,粉嘟嘟的,眼看就要開了。小虎高興得像個孩子,從懷裡掏出米酒,小心翼翼往樹根澆了點:“我說它能活吧?去年栽的時候你還說土太瘦,現在看看,比咱家菜園的菜長得還精神!”
啞女蹲下來摸了摸樹乾,樹皮滑溜溜的,帶著潮氣。她忽然發現樹底下有叢野蒜,綠油油的,正是醃鹹菜的好材料。“挖點回去?”她抬頭問,看見小虎正對著花苞傻笑,手裡還拿著片剛摘的桃葉,在嘴裡嚼得津津有味。
“澀不澀?”她笑著問。
“有點,但比去年的好吃。”小虎把葉子遞給她,“你嚐嚐,有股清甜味。”啞女剛要接,卻看見遠處走來個身影,是李伯的孫兒小石頭,正一瘸一拐地追蝴蝶,看見他們就喊:“虎哥,啞女姐!我奶奶讓我問,你們的菜種完冇?她那兒有新磨的玉米麪,讓我送來點!”
小石頭跑過來,褲腿上沾著泥,膝蓋上還貼著膏藥——正是王嬸說的摔了跤的孩子。小虎把他拉到溪邊洗了洗手,啞女從包裡掏出塊槐花糕:“慢點吃,你奶奶說你摔著了,不能跑太快。”
小石頭嘴裡塞著糕,含糊不清地說:“我不疼了!剛纔看見野兔了,可快了,比我爹跑得還快!”
小虎笑著揉了揉他的頭:“等你腿好了,我帶你去下套,保準能套著野兔子,給你補補。”
往回走時,夕陽把溪水染成了金紅色。小虎揹著小石頭,啞女提著野蒜和柳芽,三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,交疊在一起,像幅溫暖的畫。小石頭趴在小虎背上,嘴裡哼著新學的童謠:“桃花開,柳芽擺,溪水笑,人歸來……”
啞女聽著,忽然輕輕哼起來,小虎也跟著哼,溪水嘩嘩的,像在給他們伴奏。她忽然覺得,所謂的好日子,或許就是這樣——有能結果的樹,有清澈的溪,有身邊的人,還有這漫山遍野的春天。
回到家時,院角的菜種已經冒出了嫩芽,嫩得像翡翠。小虎蹲在那裡看了半天,啞女把柳芽拌豆腐端上桌,喊他吃飯,他卻招手讓她過去:“你看這芽,多精神,跟你剛睡醒的樣子似的。”
啞女笑著拍了他一下,夕陽從窗欞照進來,落在兩人身上,暖融融的。灶上的米酒還溫著,香氣漫了滿院,與窗外的桃花香混在一起,成了這個春天最讓人踏實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