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下到第三日,終於把院門外的路封得嚴實。簷下的冰棱結得有半尺長,像串晶瑩的水晶,被日頭照得晃眼。啞女蹲在灶膛前添柴,火光“劈啪”舔著鐵鍋,把她的側臉映得通紅。鍋裡燉著的蘿蔔排骨湯,咕嘟咕嘟冒著泡,肉香混著蘿蔔的清甜,漫得滿廚房都是。
“再添塊炭,火得旺點。”小虎抱著床厚棉被從裡屋出來,被角還沾著點稻草——是今早從柴房抱來的新稻草,墊在炕上鋪著,比去年的舊棉絮軟和。他把棉被往廊下的竹椅上一搭,湊到鍋邊聞了聞,喉結動了動,“比去年那鍋香多了,去年的排骨太瘦,燉出來發柴。”
啞女笑著點頭,往灶膛裡塞了塊烏黑的木炭。這炭是小虎前幾日特意去山裡燒的,用的是耐燒的青岡木,比去年買的雜木炭火旺,還冇那麼多煙。她想起去年此時,兩人圍著個小火盆,喝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菜湯,他卻總把碗裡僅有的幾塊肉夾給她,說“我是男人,抗凍”。
“張叔剛送了壇新釀的米酒,”小虎從牆角拎過個陶壇,拍掉上麵的雪,“說是給咱暖身子的,等會兒燉好湯,溫兩碗喝。”他掀開壇蓋,一股醇厚的酒香漫出來,比去年他們自己釀的烈多了,“比去年的酒勁兒足,喝兩口保準渾身發燙。”
啞女往灶台上的粗瓷碗裡盛了些剛炒好的花生,是用新收的花生仁炒的,撒了點鹽,脆得能咬出響。她記得去年冬天,花生是跟鄰居換的陳貨,炒出來發艮,他卻吃得津津有味,說“有鹽味就香”。
雪還在下,簌簌落在窗欞上,把外麵的世界裹成一片白。小虎搬了個小板凳坐在灶前,幫著添柴,看啞女用木勺攪動鍋裡的湯,蘿蔔在湯裡翻滾,像塊塊白玉。“等雪停了,咱去後山打獵,”他忽然說,眼睛亮得像灶膛裡的火星,“去年冇打著啥,今年我跟李伯學了設陷阱,保準能弄隻野兔子回來,給你做紅燒兔肉。”
啞女的手頓了頓,用手語比劃:“彆去太遠,山裡雪深,滑。”她想起去年他去山裡打獵,摔了一跤,回來時褲腿上全是泥,膝蓋青了好大一塊,卻笑著說“冇事,就擦破點皮”。
小虎嘿嘿笑,撓了撓頭:“知道啦,就在山腳下轉悠。”他從懷裡掏出個布包,層層裹得嚴實,“給你的。”裡麵是雙新做的棉鞋,鞋麵是用靛藍色的燈芯絨做的,鞋底納得厚厚的,針腳密密麻麻,“我跟著王嬸學的,納了三天,你試試合腳不?”
啞女接過來,指尖撫過厚實的鞋底,能感受到裡麵細密的針腳,比去年他給她補的那雙布鞋精緻多了。她把腳伸進去,大小正好,棉布裡子軟得像團雲,暖得從腳底一直熱到心裡。
“合腳不?”小虎緊張地看著她,像個等著打分的孩子。
啞女用力點頭,抬起腳給他看,眼裡的笑意藏不住。灶膛裡的火越燒越旺,把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,忽高忽低地晃,像在跳一支笨拙的舞。
湯燉好時,雪終於小了些。啞女盛了兩大碗,撒上點翠綠的蔥花,白的蘿蔔、紅的排骨、綠的蔥花,在碗裡擺得像幅畫。小虎溫了兩碗米酒,端到炕桌上,酒液在碗裡晃出細碎的光。
“乾杯!”他舉起碗,跟啞女的碗輕輕碰了下,發出清脆的響。
米酒入喉,帶著點烈,卻很快化成一股暖流傳遍全身。排骨燉得軟爛,一抿就脫骨,蘿蔔吸足了肉香,甜得恰到好處。啞女吃著肉,看小虎喝著酒,臉頰慢慢染上紅暈,像抹了層胭脂。
“等開春,”小虎放下碗,眼睛有點矇矓,卻格外認真,“我就請媒人去你家提親,彩禮我都備得差不多了,新做的衣櫃,兩床新棉被,還有……還有那隻你喜歡的銀鐲子。”
啞女的心猛地一跳,像被滾燙的米酒燙了下。她低下頭,用筷子撥著碗裡的蘿蔔,嘴角卻忍不住往上揚。窗外的雪不知何時停了,陽光從雲縫裡漏出來,照在窗台上的積雪上,反射出細碎的光,像撒了把星星。
小虎看著她發紅的耳根,忽然伸手,輕輕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在他掌心微微抖著,卻冇有抽回。灶膛裡的火還在燒,鍋裡的湯還在冒著熱氣,把這雪封的小屋,烘得暖融融的,像個被歲月溫柔包裹的夢。
“以後每個冬天,我都給你燉排骨,溫米酒,”小虎的聲音啞啞的,卻帶著讓人踏實的力量,“給你做棉鞋,燒炭火,讓你暖和得像揣了個小太陽。”
啞女抬起頭,撞進他盛滿笑意的眼睛裡,那裡的光,比灶膛裡的火還暖,比外麵的陽光還亮。她知道,這冬雪終會融化,春天總會到來,而他們的約定,會像這灶膛裡的火,在往後的日子裡,燒得旺旺的,暖得久久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