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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冬的第一場雪來得悄無聲息，清晨推開門，院壩裡已經積了半尺厚，竹籬笆的菱形格子被雪填滿，像糊了層白棉紙。李二柱踩著雪往雞窩走，腳印陷在雪裡，發出“咯吱咯吱”的響，驚得屋簷下的麻雀撲棱棱飛起，抖落一串雪沫子。
“慢著點，彆摔了。”春杏披著棉襖追出來，手裡拿著塊木板，“墊著走穩當些。”她把木板鋪在雪地上，看著李二柱踩著木板去餵雞，哈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成霧，很快又被風吹散。
雞窩裡的母雞縮在角落，見了李二柱遞來的玉米，才慢吞吞探出頭，啄食時翅膀上的雪簌簌往下掉。“這雪怕是要下一整天。”春杏往灶房走，“俺把炕燒熱點，等會兒給你煮鍋紅薯粥。”
灶膛裡的火很快旺起來，映得春杏的臉發紅。她往鍋裡添了水，又從缸裡撈了幾個紅薯，洗乾淨切成塊扔進鍋裡。紅薯的甜香混著柴火的氣息漫開來，李二柱蹲在灶門前添柴，看她繫著圍裙在灶台前忙碌，發間的銀簪沾了點灰，卻比窗外的雪還亮。
“前兒個賣菜的錢，俺數了數，夠給你做件新棉襖了。”春杏攪著鍋裡的粥，“布莊的王掌櫃說，再過幾天要進批新棉花，彈得蓬鬆，比去年的暖和。”
“不急，俺那件舊棉襖還能穿。”李二柱往灶裡塞了根粗柴，“倒是你，手總凍得通紅，該扯塊厚布做副棉手套。”
春杏笑了，用鍋鏟敲了敲鍋沿：“知道你心疼俺。等雪停了，咱去後山撿點枯枝，燒火時能省點煤。”
正說著，院門口傳來“砰砰”的敲門聲，裹著風雪的氣息鑽進來。李二柱拉開門，見是張奶奶頂著滿頭雪站在門外，手裡攥著個布包，凍得嘴唇發紫。“二柱，春杏，能……能借點退燒藥不？俺家老頭子燒得直哼哼。”
春杏趕緊把張奶奶拉進屋，往她手裡塞了個暖爐：“您坐著，俺去拿藥。”她從櫃裡翻出個小瓷瓶，裡麵是前幾天托人從鎮上買的退燒藥，“這藥得用熱酒送服，俺去溫壺酒。”
李二柱給張奶奶倒了碗熱水，又往灶裡添了把柴：“大爺咋突然燒起來了？”
“昨兒個去掃村頭的雪，回來就說冷，夜裡就燒起來了。”張奶奶喝著熱水，手還在抖，“本不想麻煩你們，可實在冇人能去鎮上……”
“說啥麻煩話。”春杏端著溫好的酒和藥過來，“您趕緊回去給大爺喂藥，要是還不好，就讓二柱去叫郎中。”
李二柱扛起牆角的蓑衣：“俺送您回去，雪大不好走。”
張奶奶推辭不過，被李二柱扶著往外走。春杏追到門口，往李二柱懷裡塞了個熱水袋：“路上小心，早點回來。”
雪下得更緊了，鵝毛似的雪花往人脖子裡鑽。李二柱扶著張奶奶深一腳淺一腳地走，蓑衣上很快積了層白。送到張奶奶家，見張大爺果然燒得迷迷糊糊，他又幫著生了火，才踩著雪往回趕。
推開自家院門時，屋裡的燈亮得暖人。春杏正站在灶台前，鍋裡的紅薯粥冒著熱氣，見他回來，趕緊遞過塊乾布：“快擦擦，看你頭髮上全是雪。”她把粥盛進碗裡，又從蒸屜裡拿出兩個白麪饅頭，“給你留的，快趁熱吃。”
李二柱坐在炕沿上喝粥，紅薯的甜混著麵香，暖得從胃裡直熱到心裡。春杏坐在對麵，給他縫補被樹枝勾破的袖口，銀簪在燈下閃著光，針腳走得又勻又密。
“張大爺要是還不好，明兒個俺去鎮上請郎中。”李二柱扒著饅頭說。
“嗯，”春杏點頭，“俺把剩下的藥給您包好了，明兒個再送過去。”她把縫好的袖口遞給他看，“這樣就結實了，再勾也勾不破。”
窗外的雪還在下，把夜襯得格外靜，隻有偶爾的積雪從屋簷滑落，發出“噗”的輕響。李二柱看著燈下的春杏，突然覺得這雪夜也冇那麼冷了——屋裡的燈亮著，鍋裡的粥溫著，身邊的人笑著，就是日子最好的模樣。
後半夜，雪漸漸停了。李二柱起夜時，見春杏還在睡，眉頭卻微微皺著，像是在做夢。他輕輕給她掖了掖被角，月光透過窗紙照進來，在她臉上投下淡淡的影子，發間的銀簪閃著細碎的光。
院壩裡的雪被月光照得發白，像鋪了層厚厚的棉絮。李二柱知道，明天一早，他得先去掃村頭的路，再去看看張大爺，然後和春杏一起，把屋簷下的冰棱敲下來——那些尖尖的冰棱，要是掉下來砸著人可不好。
他回到炕上，春杏翻了個身，往他身邊靠了靠，嘴裡嘟囔著什麼，像是在說“粥真甜”。李二柱笑了，把她摟得緊了些，覺得這雪夜的暖，比任何時候都讓人踏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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