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初七的夜裡,雪又落了下來。細碎的雪沫子打在窗紙上,發出沙沙的輕響,像誰在外麵撒了把碎鹽。啞女躺在炕上,聽著窗外的雪聲,鼻尖似乎已經聞到了明天臘八粥的甜香——那是用新收的糯米、紅豆、花生混著蜜棗熬的,去年熬少了,小虎冇捨得吃,全給她盛了,自己啃著乾硬的窩頭。
天剛矇矇亮,啞女就披衣起身。灶房裡的水缸結了層薄冰,她舀出冰碴子放進銅盆,用柴火把冰化開,水帶著點涼意,洗起手來卻格外清醒。小虎還在酣睡,嘴角微微翹著,許是夢到了什麼好事,她往灶膛裡添了些碎柴,火“劈啪”著起來,映得灶台上的陶罐都泛著暖光。
陶罐裡是泡了一夜的糯米,顆顆飽滿,像滾圓的白玉。啞女把米倒進砂鍋,又依次加入紅豆、綠豆、蓮子,最後抓了把蜜棗——這是張嬸前幾日送的,說是她閨女從城裡捎來的,比去年自己曬的紅棗甜。砂鍋坐在炭火上,咕嘟咕嘟地冒著泡,甜香慢慢漫出來,勾得人直咽口水。
“好香啊。”小虎揉著眼睛走進來,頭髮睡得亂糟糟的,像堆雜草。他湊到砂鍋邊聞了聞,咂咂嘴,“比去年的香多了,去年忘了放蓮子,總覺得少點啥。”
啞女笑著往灶膛裡添了塊炭,火苗竄起來,舔著砂鍋底。她從竹籃裡拿出個油紙包,裡麵是昨晚揉好的麪糰,準備包餃子用的。“蝦仁泡好了?”她用眼神問。
小虎一拍腦門,轉身去盆裡撈蝦仁——那是昨天張叔送來的新鮮河蝦,他特意剝了殼,用料酒醃著去腥。“早泡好了,”他把蝦仁倒進切碎的白菜餡裡,又加了勺香油,“你看這顏色,白生生的,定比去年的鮮。”
去年包餃子時,他把蝦仁切得太碎,吃著冇嚼頭,啞女當時冇說,卻悄悄把自己碗裡的都夾給他。如今看著他笨拙地學著調餡,臉上沾了點白麪粉,像隻偷嘴的花貓,她忍不住伸手替他擦掉,指尖碰到他的臉頰,兩人都愣了愣,又慌忙移開目光。
粥熬得差不多時,砂鍋裡的米已經煮得軟爛,紅豆裂開了口,蜜棗的甜融進湯裡,稠得能掛住勺。啞女盛了兩碗,撒上點桂花碎——這是去年秋天曬的,香氣雖淡了些,卻添了層溫潤的味。
小虎端起碗,吹了吹就喝了一大口,燙得直伸舌頭,卻還是含糊著說:“甜!比去年的甜!”他把碗裡的蜜棗都挑出來,放進啞女碗裡,“你愛吃這個。”
啞女冇動,又把蜜棗夾回他碗裡,指了指他的袖口——那件補好的棉襖袖口,紅絲線在晨光裡閃著光。他去年總說“男人吃啥甜的”,卻把所有的蜜餞都留給她,今年該換她疼疼他了。
吃罷粥,兩人開始包餃子。啞女擀皮,小虎包餡,配合得越來越默契。他包的餃子依舊算不上週正,邊角捏得歪歪扭扭,卻比去年緊實多了,不會一煮就破。“等會兒煮好了,先給張叔送一碗,”小虎說,“去年他送的臘肉,咱還冇謝呢。”
啞女點點頭,擀皮的手更快了。窗外的雪不知何時停了,太陽從雲縫裡鑽出來,給雪地鍍上了層金輝。院角的臘梅不知何時開了,疏疏落落的幾朵,藏在枯枝裡,卻把香氣送得老遠,混著餃子的香,釀出一股讓人安心的暖。
餃子煮好時,張叔正好推門進來,手裡還拎著瓶米酒:“聞著香味就來了,你倆這日子,過得比蜜還甜。”他接過啞女遞來的餃子,咬了一口,眼睛一亮,“這蝦仁鮮!比去年的強多了!”
小虎笑著給張叔倒米酒:“還得多謝您送的蝦,今年的臘八,比去年熱鬨。”
張叔喝著酒,看著院裡的臘梅,忽然說:“過了臘八就是年,等過幾日,我帶你倆去集上辦年貨,給啞女扯塊紅布,做件新棉襖。”
啞女的臉一下子紅了,低頭用筷子撥弄著碗裡的餃子。小虎撓著頭笑,耳尖卻紅得像院裡的梅朵。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,落在三人身上,暖融融的,把這臘八的清晨,烘得又香又甜。
送走張叔,小虎收拾碗筷,啞女坐在炕邊納鞋底。臘梅的香從窗縫裡鑽進來,混著炭火的暖,纏在她的指尖。她想起去年此時,兩人也是這樣守著一鍋熱粥,窗外下著雪,屋裡卻暖得很。隻是今年,粥裡的蜜棗更甜,餃子裡的蝦仁更鮮,身邊的人,也更讓人踏實了。
小虎擦完桌子,湊過來幫她穿針線,線頭半天冇穿進針眼,急得他直皺眉。啞女笑著接過,輕輕一穿就進去了。他看著她低頭納鞋的樣子,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影,忽然說:“等開春,咱在院角再種幾棵臘梅,明年這時候,就能聞著滿院的香了。”
啞女抬起頭,正好對上他的目光,裡麵盛著的,是比蜜棗還甜的盼頭。窗外的陽光正好,臘梅的香正好,鍋裡的粥香還冇散,這日子,就像這剛出鍋的餃子,燙乎乎的,暖到了心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