芒種剛過,村西的麥田就鋪成了金色的海洋。沉甸甸的麥穗壓彎了麥稈,風過時,整片田野都在起伏,沙沙的聲響裡裹著飽滿的麥香,濃得像化不開的蜜。
啞女挎著竹籃,跟著小虎去田裡拾麥穗。她的動作已經很熟練了,彎腰、撿拾、起身,一氣嗬成,竹籃很快就積起了小半籃。去年這個時候,她還總被麥芒紮到手,指尖紅腫發癢,小虎就把自己的粗布手套摘給她,說“男人皮糙,不怕紮”,結果他的手心被麥芒劃出了好多道細口子,滲著血珠也不在意。
“歇會兒吧。”小虎直起身,用袖子擦了把額頭的汗,把水壺遞過來,“今年的麥子比去年飽滿,磨出的麪粉定是雪白的。”
啞女接過水壺,咕咚咕咚喝了兩口,甘甜的井水混著麥香滑進喉嚨,舒服得讓她眯起了眼。她看著小虎脫下來的草帽,帽簷上還沾著麥殼和草屑,忽然想起去年他用新麥粉蒸饅頭,麵發得不好,饅頭又硬又酸,他卻吃得很香,說“自家種的,有麥香味兒”。
“等收完麥,咱釀些米酒吧。”啞女用手語比劃著,眼睛亮晶晶的,“去年你說想嚐嚐我釀的酒。”
小虎笑起來,眼角的細紋都漾著暖意:“好啊,我去鎮上買酒麴,你負責蒸米,咱就在院裡的老榆樹下釀,等秋收時開封,正好配著新米吃。”他忽然湊近,壓低聲音,“我還藏了些去年的桂花,到時候加進去,定比鎮上賣的還香。”
啞女的臉頰微微發燙,低頭用腳尖碾著地上的麥殼。陽光穿過麥穗的縫隙,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斑,他說這話時,眼裡的光比頭頂的太陽還要亮。
拾滿一籃麥穗,兩人坐在田埂上休息。小虎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,打開是兩個剛出鍋的麥餅,還冒著熱氣。“張嬸給的,加了新磨的麥粉,你嚐嚐。”
麥餅的外皮酥脆,內裡柔軟,帶著淡淡的鹽味,滿口都是麥香。啞女咬了一大口,碎屑掉在衣襟上,小虎伸手替她拂掉,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下巴,兩人都頓了一下,空氣裡忽然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黏膩。
遠處傳來收割機的轟鳴聲,突突突地撕破了田野的寧靜。小虎望著那台鐵傢夥,眼神有些複雜:“還是機器快啊,咱這拾麥穗,像是在給機器拾遺漏。”
“不一樣的。”啞女搖搖頭,指著竹籃裡的麥穗,“這些是咱親手拾的,蒸饅頭、釀酒,都格外香。”
小虎看著她認真的樣子,忽然覺得,那些被機器遺漏的麥穗,就像日子裡被忽略的細碎美好,得靠自己一點點撿拾,才能攢成滿滿的幸福。去年他總想著快點收完麥,快點種上秋糧,卻忘了停下來嚐嚐新麥的香,看看身邊人的笑。
夕陽西下時,兩人揹著沉甸甸的麥穗往家走。影子被拉得老長,交疊在一起,分不清誰是誰的。啞女忽然想起今早出門時,院角的牽牛花爬滿了籬笆,粉紫色的花瓣上還沾著露水,小虎說“等釀好了酒,就用這花當酒封”。
走到村口,碰見賣豆腐的王大爺,推著吱呀作響的木車,吆喝聲在麥香裡盪開:“嫩豆腐——熱乎的嫩豆腐——”
“王大爺,來兩塊豆腐。”小虎喊住他,“晚上做豆腐羹,配著新麥餅吃。”
王大爺笑著稱了豆腐,用荷葉包好:“你們小兩口,日子過得比新麥還甜。”
啞女的臉瞬間紅透,想說什麼,卻被小虎按住了手。小虎付了錢,接過豆腐,笑得坦蕩:“托大爺吉言,會越來越好的。”
回家的路上,啞女悄悄看他,發現他的耳根也紅了。晚風帶著麥香拂過,吹動他額前的碎髮,她忽然覺得,這滿世界的麥香裡,最動人的,是他藏在話語裡的溫柔,是兩人並肩走著的,踏實又綿長的路。
院門口的老榆樹影影綽綽,小虎把麥穗倒進糧倉,啞女則去井邊打水,準備淘洗做米酒的米。井水清涼,映著她泛紅的臉頰,她忽然哼起了不成調的曲子,是小時候聽來的童謠,詞早就忘了,調子卻記了大半。
小虎聽見了,從糧倉裡探出頭:“唱什麼呢?真好聽。”
啞女被他抓包,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,加快了淘米的動作。水花濺在她的布鞋上,她卻笑得眉眼彎彎——原來幸福不用刻意尋找,就藏在拾麥穗的指尖,藏在麥餅的熱氣裡,藏在他看過來時,眼裡化不開的溫柔裡。
夜色漸濃,星星爬上夜空,老榆樹下,新淘的糯米在竹匾裡散發著清香,彷彿已經能聞到數月後,那混著桂花和麥香的米酒氣。啞女靠在門框上,看著小虎收拾農具的背影,忽然覺得,今年的秋天,定會比去年更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