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四,掃塵日的炊煙剛散,啞女就踩著梯子,用綁著布條的竹竿拂去房梁上的蛛網。灰絮簌簌落下,她仰頭時,脖頸露出纖細的弧度,像株被風拂動的蘆葦。
“小心些。”小虎站在梯子下,手裡攥著塊抹布,眼睛緊盯著她的腳,“梯子晃呢。”他聲音裡的緊張,比房梁上的灰還密。
啞女低頭衝他笑,眼裡盛著陽光,竹竿輕輕一挑,最後一團蛛網飄落。小虎趕緊用抹布接住,動作快得像撲蝶的貓。去年此時,他也是這樣守著,卻冇留神讓她踩空了半級,摔得膝蓋青了塊,他懊惱了好幾天,非說自己笨,連個人都護不住。
“下來吧,該擦灶台了。”小虎扶著梯子扶手,等她穩穩落地,才鬆了口氣,把抹布遞過去,“灶王爺的畫像我找出來了,新糊的窗戶紙也晾透了,擦完灶台就貼。”
灶房裡,兩口黑黢黢的鐵鍋並排蹲著,鍋沿結著層經年的油垢。啞女舀來溫水,撒上堿麵,用絲瓜瓤子使勁擦。泡沫起了又消,手背上濺了不少油星子,她卻不覺得膩,反而想起去年擦灶時,小虎搶過絲瓜瓤子說“我來我來”,結果笨手笨腳把鍋鏟碰掉了,嚇得灶台上的老貓嗖地竄上房梁,逗得兩人直笑。
“看這鍋巴,硬得像石頭。”小虎蹲在另一口鍋前,用鐵片颳著鍋底的陳垢,聲音悶悶的,“去年煮臘八粥時糊的,我還說‘焦香’,其實是不敢承認自己忘了看火。”
啞女停下手裡的活,從灶膛裡掏出幾塊冇燒透的木炭,在地上畫了個咧嘴笑的鬼臉,又指了指他手裡的鐵片,意思是“比你刮鍋的樣子好看”。小虎瞅了瞅鬼臉,又瞅了瞅自己被灰蹭花的臉,突然伸手抹了把她的鼻尖,抹上道黑灰:“現在你也成小花貓了。”
啞女冇躲,反而湊過去,用沾著泡沫的手指在他臉頰畫了道白,兩人對著灶台上的銅盆照了照,裡麵映出兩張花臉,笑得前仰後合,驚飛了簷下躲寒的麻雀。
擦淨的鐵鍋亮得能照見人影時,小虎搬來新劈的柴,塞進灶膛。“燒把大火,烘烘潮氣。”他劃了根火柴,火苗舔著柴禾,劈啪聲裡,暖意順著灶壁漫開來。啞女往灶台上擺調料罐,瓶瓶罐罐碰出清脆的響,像在數算著過年的日子。
“娘說,灶王爺愛乾淨,畫像得貼在最亮堂的地方。”小虎踩著小板凳,把那張印著“上天言好事”的紅紙畫像貼在灶台上方的牆上。畫像邊角有些卷,是他特意從集上老畫匠那裡求來的,比去年那張印得模糊的清楚多了。
啞女端來一碗剛炒的南瓜子,放在畫像下的小供桌上,又擺上兩塊芝麻糖——去年用粗糖塊熬的,苦中帶澀,今年她學著往糖裡摻了點蜂蜜,熬得琥珀似的,透亮。
“給灶王爺甜甜嘴,”小虎捏起塊糖塞進她嘴裡,自己也含了塊,含糊不清地說,“讓他多替咱說幾句好話,來年地裡多收些麥子,圈裡的豬崽壯實。”
糖在舌尖化開,甜意漫到心裡。啞女看著他被糖汁沾亮的嘴角,忽然想起今早掃塵時,在牆角發現的去年係在掃帚上的紅繩——當時兩人圖吉利,說“紅繩綁掃帚,掃走晦氣”,如今紅繩褪了色,卻真的掃走了不少愁緒。
灶膛的火漸漸穩了,映得兩人的影子在牆上輕輕晃。小虎忽然說:“等過了年,咱去後山砍些新柴,去年的柴燒著總冒煙。”啞女點頭,往灶膛裡添了根細柴,火星騰地竄起來,像在應和他的話。
窗外的日頭斜了,把灶房的窗欞印在地上,像幅淡墨畫。灶台上的芝麻糖散發著甜香,與柴火氣混在一起,釀出一股讓人安心的味道——這是年味,是去年的笨拙與今年的默契熬出來的,稠得化不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