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頭剛偏西,啞女就挎著竹筐往菜園走。筐沿的竹篾被摩挲得發亮,是去年小虎編的,當時他手笨,編到第三遍才成個像樣的形狀,如今倒成了她最趁手的傢什。
菜園裡的番茄紅了大半,像掛了滿架的小燈籠。啞女踮腳摘了個最紅的,指尖剛碰到果皮,就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——不用回頭也知道是小虎,他的草鞋踩在田埂上,總帶著股風風火火的勁。
“我來我來!”小虎搶過她手裡的竹筐,三下兩下攀上架子,摘番茄的動作又快又準,紅透的全被他扔進筐裡,青的一個不動。“得留著給它們再曬兩天太陽,不然酸得倒牙。”他頭也不回地說,褲腳沾著的泥點掉在葉片上,驚飛了葉上的蝴蝶。
啞女站在架下,看著他在枝葉間鑽來鑽去的背影,忽然覺得這場景像幅畫——綠的葉、紅的果、藍布衫的少年,還有竹筐裡漸漸堆起的“小燈籠”,濃得化不開的生機漫出來,沾了她滿衣襟。
“接住!”小虎忽然扔下來個圓滾滾的東西,啞女抬手接住,是個熟得正好的番茄,皮上還掛著水珠。她在衣角蹭了蹭,咬了一口,酸甜的汁水順著嘴角往下淌,像含了口夏天的陽光。
“甜不?”小虎從架子上跳下來,額角的汗滴進眼睛裡,他使勁眨了眨,睫毛上掛著水光。啞女點點頭,把剩下的半個遞給他,他也不嫌棄,接過去就啃,汁水沾了滿臉,像隻偷吃東西的花貓。
竹筐很快就滿了。小虎拎著筐沿掂量了下,“估摸著有二十斤,夠換兩尺花布了。”啞女知道他說的是鎮上的布莊,前幾日她路過時,看見塊水綠色的細布,在風裡飄得像片雲,當時隻敢站在遠處看了兩眼。
“再摘點黃瓜。”小虎把番茄筐放在田埂上,又抄起個空筐往黃瓜架走。啞女跟在後麵,看他弓著腰,專挑帶花蒂的摘——他說這樣的最新鮮,咬起來“哢嚓”響。果然,他摘了根遞過來,還帶著剛掐斷的脆勁,啞女咬了一口,清冽的汁水直往嗓子眼裡鑽,涼得人打了個激靈。
“晚上做黃瓜炒蛋?”小虎一邊問,一邊把黃瓜碼進筐裡,碼得整整齊齊,像在排兵佈陣。啞女嗯了一聲,忽然發現他耳後沾著片番茄葉,忍不住伸手去摘,指尖剛碰到他的皮膚,他就像被燙著似的縮了縮脖子,筐裡的黃瓜“骨碌”滾出來一根。
兩人同時去撿,手指撞在一塊兒,又像觸電似的彈開。小虎慌忙把黃瓜塞進筐,耳根紅得像剛摘的番茄:“我、我去把番茄倒到板車上。”說著拎起筐就走,腳步快得像要飛起來,竹筐在他身後晃悠,紅彤彤的番茄隔著篾條看,像一串會跑的小太陽。
啞女蹲在地上撿那根滾圓的黃瓜,指尖碰著帶泥的瓜皮,忽然笑了。陽光穿過黃瓜架,在她手背上投下細碎的光斑,像撒了把碎金子。她想起今早小虎娘塞給她的布票,說“讓小虎帶你去扯塊新布,做件夏衫”,當時她冇敢接,現在倒覺得,那水綠色的布,或許真能穿在身上。
板車停在菜園門口,車板上鋪著層乾淨的稻草。小虎正把番茄小心翼翼地倒上去,見她過來,撓撓頭:“我娘說,等下推去鎮上賣了,就去布莊。”啞女低頭摸著竹筐上光滑的篾條,冇說話,心裡卻像揣了個剛摘的番茄,又酸又甜,還帶著點發燙的暖。
風從田埂上吹過來,帶著麥香和泥土的腥氣。小虎把兩個竹筐摞在板車上,用繩子捆結實,抬頭時正對上她的目光,兩人都愣了愣,又趕緊移開。板車“吱呀”一聲被推動,啞女跟在旁邊,看著小虎寬厚的肩膀,看著車上紅得發亮的番茄,忽然覺得,這竹筐盛的不光是果子,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,沉甸甸的,像要把車板壓出個印子來。
快到村口時,小虎忽然停下:“你看那筐。”啞女順著他指的方向看,晨光裡,那兩個摞在一起的竹筐,在地上投下歪歪扭扭的影子,像兩個靠在一起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