蟬鳴在麥場的上空織成一張聒噪的網,日頭把麥垛曬得發燙,麥粒的香氣混著塵土的味道,在風裡漫得老遠。小虎站在石碾旁,手裡攥著根麥秸,正往碾盤上撒麥粒——這是最後一攤麥子了,曬得足乾,麥粒咬在嘴裡“哢嚓”響,像含著把碎玻璃。
“碾子得推勻些,”啞女蹲在麥堆邊,用木鍁把散落的麥粒歸攏,“去年碾得太急,有的麥粒冇脫淨殼,揚場時費了半天勁,張嬸還笑咱‘麥粒裡摻著麥糠,餵雞都嫌糙’。”她的額角滲著細汗,藍布衫的後背已經被汗洇透,貼在身上像層濕紙。
小虎“嗯”了一聲,推著石碾在麥堆裡轉圈,碾盤“咕嚕咕嚕”地響,把麥穗壓得粉碎,麥粒混著麥糠從碾縫裡漏出來,像道金黃的瀑布。他想起去年收麥時,石碾的軸壞了,他蹲在地上修了半宿,手上磨出了血泡,啞女就舉著油燈在旁邊照,燈芯的光忽明忽暗,把她的影子投在麥秸堆上,像株倔強的禾苗。
場院邊的空地上,揚長的木鍁已經擺好,鍁頭被磨得發亮,映著天上的雲。啞女把碾好的麥糠麥粒掃到一起,堆成個小小的山,心裡盤算著:等會兒風起來,正好揚場,把麥糠吹乾淨,麥粒就能裝袋了。去年揚場時冇等好風,麥糠吹不淨,裝袋時她隻好蹲在麻袋邊,用手一點點撿,指甲縫裡全是麥芒,刺得又疼又癢。
“你看西邊的雲,”小虎忽然停住碾子,指著天邊,“像朵棉花,等它飄過來,風就該起了。”他用袖子擦了擦臉,汗珠甩在地上,瞬間就被曬得冇了影,“去年就是等這朵‘棉花雲’,揚場時風不大不小,麥糠飛得乾乾淨淨,李叔還說‘你們年輕人運氣好’。”
啞女順著他指的方向看,那朵雲果然慢悠悠地飄過來,像團雪白的棉絮。她起身往場院外走,想去井邊打桶水——揚場費力氣,得先喝點水潤潤喉。井台上的木桶還掛在繩上,是早上剛吊過的,桶壁凝著層水珠,涼得冰手。她拎著水桶往回走,桶沿晃出的水珠落在地上,洇出小小的濕痕,很快又被曬焦。
蟬鳴忽然變得更急了,像在催著什麼。小虎把最後一圈碾完,石碾旁的麥糠堆已經積得老高,麥粒在底下閃著油亮的光。“風來了!”他忽然喊了一聲,果然有股風從西邊刮過來,吹得麥糠堆“簌簌”響。
啞女趕緊把木鍁遞給他,自己則拿起掃帚,準備把揚過的麥粒掃到一起。小虎站在麥堆上風頭,木鍁一揚,麥粒混著麥糠像道金色的虹,風穿過這道虹,把輕飄飄的麥糠吹得老遠,沉甸甸的麥粒則“嘩嘩”落在地上,堆成個小小的金堆。
“去年你揚場總掌握不好力道,”小虎一邊揚一邊笑,“要麼把麥粒揚飛了,要麼麥糠落不乾淨,後來練了半天纔像樣。”他的胳膊掄得又勻又穩,木鍁起落間,麥粒和麥糠分得清清楚楚,像被誰用篩子濾過似的。
啞女蹲在金堆旁,用手撚起一把麥粒,飽滿得像顆顆小珍珠,指尖戳上去,硬得能硌出印子。她想起春耕時,兩人在田裡點種,小虎說“今年的麥種選得好,定能結出飽粒”,如今握著這把沉甸甸的麥粒,才懂了他當時眼裡的盼頭,像埋在土裡的種子,憋著股要破土的勁。
場院那頭,張嬸挎著籃子來送新蒸的菜窩窩,見他們揚場,就站在邊上看:“你們這麥子打得真乾淨!顆粒歸倉,今年的口糧定夠了。”她往啞女手裡塞了個窩窩,裡麵摻著韭菜,香得很,“快墊墊,揚場費力氣。”
“等裝完袋,給您送兩升新麥。”啞女笑著說,把窩窩往小虎手裡塞了塞,“他更累。”
小虎咬著窩窩揚完最後一鍁,風正好停了,麥場上隻剩金黃的麥粒堆,像撒了滿地的碎金。他直起身,腰桿挺得筆直,雖然累得滿臉通紅,眼裡的光卻比日頭還亮:“今年的麥,比去年多打了三麻袋!”
啞女把空麻袋鋪開,小虎用木鍁往袋裡裝麥粒,“嘩嘩”的聲響像在數著豐收的數。蟬鳴還在繼續,卻不像剛纔那麼聒噪了,反倒像在為這豐收唱讚歌。她看著麻袋漸漸鼓起來,心裡的踏實像井水一樣滿——這些麥粒,會變成磨盤裡的麵,蒸成暄軟的饅頭,烙成香脆的餅,把一整年的辛苦,都變成唇齒間的甜。
日頭偏西時,麥粒終於裝完了,十五個麻袋在麥場上排得整整齊齊,像隊敦實的小胖子。小虎和啞女坐在麥秸堆上,看著這些麻袋,誰都冇說話,蟬鳴在耳邊輕輕蕩,把這夏日的暖都裹進了沉默裡。
“晚上做麥仁粥吧,”小虎忽然開口,聲音裡帶著點沙啞,“用新麥煮,加把綠豆,清熱。”
啞女點點頭,撿起根麥秸在手裡轉著。她忽然覺得這蟬鳴麥收的日子,就像這手裡的麥秸,看著普通,卻在一碾一揚的力氣裡,一袋一裝的歡喜裡,藏著最實在的暖。蟬鳴會停,麥收會過,但這些堆在倉裡的麥粒,會像個踏實的承諾,陪著他們熬過寒冬,等到來年春,再把新的希望,種進翻耕的土裡。
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,疊在金黃的麥場上,像幅被歲月浸黃的畫。麻袋上的麥粒還在散發著淡淡的香,蟬鳴漸漸低了下去,把這豐收的暖,輕輕蓋在了麥場的每一寸土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