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一的日頭是從雪縫裡鑽出來的,淡淡的金輝灑在院牆上,把昨夜未消的雪照得發亮,像鋪了層碎銀。啞女站在灶房門口,看著小虎把新磨的麪粉倒進陶缸,白花花的粉子順著木勺滑下去,在缸底堆成小小的山,騰起的粉霧在光裡輕輕晃,像揉碎的雲。
“今年的麵比去年白。”小虎用手撚起一點麪粉,指尖沾著的粉子簌簌往下掉,“石磨磨了三遍,麩皮篩得乾淨,蒸出來的饅頭定能白得像雪。”他往灶膛裡添了根鬆柴,火苗“騰”地竄起來,映得他眼裡也亮閃閃的,“去年的麵粗,你總說‘有嚼頭’,結果蒸的饅頭硌得張嬸牙疼,她還硬說‘帶勁’,我知道是怕你臊得慌。”
啞女嗔怪地拍了他胳膊一下,轉身去拿酵母——這是前幾日用米酒糟養的,比去年用的老麪肥更鮮活,發麪快,還帶著點酒香。她往麵盆裡舀了兩碗麪粉,又倒了些溫水,指尖攪著麵絮,心裡盤算著:先蒸兩籠白饅頭,留著拜年用;再做些紅糖包,小虎愛吃;最後用剩下的麵烙幾張油餅,卷著醃菜吃,爽口。
灶台上的粗瓷碗裡,臥著六個雞蛋,是今早老母雞剛下的,帶著點體溫。啞女把雞蛋打進麵盆,黃澄澄的蛋液混著麪粉,像揉進了碎金子。“加了雞蛋,饅頭更暄軟。”她抬頭看了眼小虎,他正蹲在地上劈柴,斧頭起落間,鬆柴裂成均勻的小塊,木屑飛起來,在光裡打著旋。
“張嬸說,初一的第一鍋饅頭得蒸得圓滿,”小虎直起身,把劈好的柴碼在灶邊,“去年蒸的饅頭有兩個塌了角,你還說‘這叫元寶形,招財’,結果賣玉米真多賺了兩文錢,倒成了趣話。”他湊到麵盆邊看,“發得咋樣了?要不等會兒拜年,給李叔送兩個熱乎的?”
啞女點點頭,用濕布把麵盆蓋好,放在灶邊的熱炕上——這裡溫度正好,麵發得快。她想起去年發麪的情景,天太冷,麵發不起來,她守在灶邊焐了半宿,小虎硬要替她,結果趴在炕邊睡著了,口水把粗布巾都浸濕了,如今看著這暖和的炕,心裡還發暖。
院門外傳來拜年的腳步聲,是隔壁的孩童,穿著新做的花棉襖,手裡攥著壓歲錢,脆生生地喊:“小虎哥,啞女姐,拜年啦!”
小虎趕緊迎出去,往孩子們手裡塞了把糖塊,是前幾日趕集買的水果糖,裹著透明的糖紙,在光裡閃。“進來暖暖,”他招呼著,“等會兒饅頭熟了,拿兩個回去給你娘嚐嚐。”
孩子們歡天喜地地跑了,留下一串銀鈴似的笑。啞女揭開麵盆的濕布,麪糰已經發起來了,暄騰騰的像團棉花,用手指按下去,坑兒慢慢回彈,帶著股淡淡的酒香。“發得正好,”她笑著說,往麪糰裡加了點乾麪粉,開始揉麪,“能蒸了。”
揉麪的力道得勻,揉得越久,饅頭越筋道。啞女的胳膊酸了,小虎就接過麪糰繼續揉,他的手掌大,力道足,麪糰在他手裡轉得飛快,很快就變得光滑筋道,像塊溫潤的玉。“你看這麵,”他把麪糰舉起來,對著光看,“細得能照見人影。”
蒸籠裡的水開了,白汽“滋滋”地冒。啞女把揉好的饅頭坯子擺進去,個個圓胖,間距勻勻的,像排整齊的小娃娃。小虎往灶膛裡添了塊大鬆柴,說“用鬆柴蒸,饅頭帶著點香”。去年用的雜柴,蒸出來的饅頭帶著點菸味,他卻硬說“這樣有煙火氣”,結果自己吃了最焦的那一個。
饅頭在籠屜裡慢慢鼓起來,白汽從縫隙裡鑽出來,混著麵香和酒香,漫得滿廚房都是。啞女守在灶邊,聽著蒸籠“咕嚕咕嚕”響,像在唱年歌。她忽然想起小時候,娘也是這樣在初一蒸饅頭,爹在院裡放鞭炮,她扒著灶邊等,饅頭剛出鍋就燙得直甩手,卻捨不得放下,如今自己也成了守灶的人,才懂了那份盼裡的暖。
“熟了!”小虎掀開籠屜,白汽“騰”地湧出來,帶著滾燙的香。饅頭個個暄白,頂子圓鼓鼓的,像扣著的小元寶。他撿了個最大的,用布巾裹著遞給啞女,“嚐嚐,比去年的甜不?”
啞女咬了一小口,麵香混著蛋香在嘴裡化開,暄軟得像朵雲,還帶著點淡淡的酒香。她點點頭,往小虎嘴裡塞了塊,看著他滿足的樣子,忽然覺得這元日新炊的日子,就像這剛出鍋的饅頭,看著樸素,卻在一揉一蒸的功夫裡,一盼一守的心意裡,攢出了年的甜。不似鞭炮那樣熱鬨,卻帶著煙火的踏實,能在往後的日子裡,一口口嚼出藏在裡麵的暖。
“給張嬸李叔送些去,”小虎用竹籃裝了十個饅頭,“熱乎的纔好吃。”
啞女點點頭,往籃裡墊了塊棉布,怕饅頭涼了。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,落在熱騰騰的饅頭上,泛著暖光。她忽然覺得,這日子真好——有麵可蒸,有年可賀,有個人在身邊,連初一的風都帶著甜。
院門外的拜年聲越來越密,混著鞭炮的脆響,把這元日的暖,都揉進了新蒸的饅頭香裡,綿長,醇厚,像這往後的日子,盼頭滿滿,甜意深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