鄉野奇途 第223章 春播時節

開春的風還帶著點涼，田埂上的凍土漸漸化了，踩上去軟乎乎的，混著新翻的泥土味，聞著讓人心裡踏實。小虎扛著犁耙往地裡走，木柄壓得肩膀微微發紅，卻走得穩當——今年的地要提前翻，趕在清明前把玉米種下去，不然錯過了時節，秋收就得少收三成。

啞女揹著竹簍跟在後麵，簍裡裝著選好的玉米種，飽滿的顆粒透著金黃，是去年從收成裡挑出的最壯實的一批。她手裡還攥著把小鋤頭，時不時彎腰扒開路邊的土塊，看看墒情：“土還潮著呢，正好下種，昨兒那場雨來得及時。”

小虎放下犁耙，用手背抹了把額頭的汗，雖然天不熱，乾活時倒也出了層薄汗。“可不是嘛，”他往手心吐了口唾沫，搓了搓，“李叔說這叫‘春潤土’，翻起來不結塊，種子撒下去能紮根。”他把犁耙插進地裡，腳踩著犁頭用力往下壓，鐵齒深深紮進土中，“你先歇著，我把這半畝地翻完，咱就撒種。”

啞女冇歇著，找了塊平整的石頭坐下，拿出針線筐裡的布片，開始縫補小虎磨破的袖口。布料是去年做棉襖剩下的藍粗布，針腳密密麻麻，比鎮上裁縫鋪的還整齊。“慢著點翻，”她抬頭看了眼小虎的背影，“彆像去年似的，急著趕工把犁耙弄斷了，還得請王大爺來修。”

小虎嘿嘿笑了兩聲，手上的動作卻冇停。犁耙劃過土地，發出“咯吱咯吱”的響，翻起的土塊帶著黑褐色，裹著細碎的草根，看著就有生氣。遠處的田埂上，張嬸家的兒子也在翻地，吆喝著牛，鞭子甩得“啪啪”響，聲音順著風飄過來，混著泥土味，成了開春最實在的調子。

翻到地頭時，小虎直起腰，捶了捶後背，忽然指著遠處的坡地笑：“你看陳老五，又在偷懶呢，地才翻了個角，就蹲在樹底下抽菸。”

啞女順著他指的方向看，果然見坡上蹲著個黑影，菸頭在風裡明滅。她忍不住搖頭：“他去年的收成最少，今年還不勤快些，怕是冬天又要借糧。”說著從竹簍裡掏出個麥餅，用布包著遞過去，“先墊墊肚子，彆餓過了勁。”

麥餅是早上剛烙的，摻了點芝麻，咬一口酥香掉渣。小虎接過餅，掰了一半塞給啞女：“一起吃。”兩人坐在田埂上，就著風啃餅，看著遠處的田地一點點甦醒，心裡都透著股盼頭。

吃完餅，小虎繼續翻地，啞女則開始整理玉米種。她把種子倒在竹篩裡，藉著光一粒粒挑揀，把癟的、帶蟲眼的都撿出來——去年就是冇挑乾淨，長出的苗參差不齊，補了好幾次苗才齊整。篩子晃動著，金黃的種子互相碰撞，發出“沙沙”的輕響，像串細碎的鈴鐺。

日頭爬到頭頂時，半畝地終於翻完了。小虎把犁耙往旁邊一放，喘著粗氣蹲下來，看著翻得平平整整的土地，黑油油的透著光。“成了，”他抹了把汗，“這地比去年肥實，去年撒的草木灰冇白漚。”

啞女把挑好的種子倒在木盆裡，又往盆裡摻了點細沙土：“拌點沙土好撒勻，不然堆在一處發不了芽。”她拿起個小瓢，舀了半瓢種子，“我撒種，你蓋土？”

“成。”小虎拿起鋤頭，等著她下種。

啞女的動作很勻，每走三步撒一把種子，不多不少，剛好能保證株距。種子落在鬆軟的土裡，像撒了把碎金子。小虎跟在後麵，用鋤頭輕輕把土蓋在種子上，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了剛埋下的希望，蓋完還會用腳輕輕踩實——這樣能保住墒情，芽兒更容易頂破地皮。

風裡漸漸帶了點暖意，吹得人身上發懶。啞女撒著種子，忽然想起什麼，回頭對小虎說：“前兒去鎮上，見供銷社進了新的農藥，說是能防玉米螟，要不要買些回來？”

小虎愣了下，隨即點頭：“買！去年的玉米被蟲蛀了不少，心疼得我好幾宿冇睡好。等下收工了去鎮上看看，順便扯塊布，給你做件新褂子，你那件都洗得發白了。”

啞女臉上泛起層紅，低下頭繼續撒種，聲音細若蚊蚋：“不用，我那件還能穿……倒是你，褲子膝蓋都磨破了，該做條新的。”

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，手裡的活卻冇停。種子撒完時，日頭已經偏西，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。小虎把農具收拾好，啞女則把篩出來的壞種子裝進布袋——這些不能扔，能餵雞，家裡的老母雞正孵著小雞，剛好添點口糧。

往家走時，路過陳老五的地，見他還蹲在樹底下，地依舊隻翻了個角。小虎忍不住喊了聲：“老五，還不趕緊乾活？再拖就趕不上趟了！”

陳老五抬起頭，懶洋洋地揮揮手：“急啥，離清明還有些日子呢。”

小虎搖搖頭，冇再理他，隻是跟啞女說：“你看，這就是過日子的差彆。咱踏踏實實下種，秋天就能踏踏實實收糧，他這樣糊弄地，地也糊弄他。”

啞女點點頭，忽然指著自家的地笑：“你看，剛撒的種子，好像已經要發芽似的。”

小虎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，雖然知道是錯覺，心裡卻真的冒出個小小的芽兒——那是對秋收的盼，是對日子的盼，是看著土地一點點長出希望的踏實。風拂過新翻的田地，帶著泥土和種子的清香，彷彿已經能聞到秋天玉米成熟的甜氣了。

回到家，小虎把農具擦得乾乾淨淨晾在牆上，啞女則去雞窩撿了雞蛋，一共五個，圓滾滾的帶著溫度。她把雞蛋放進籃子，笑著說：“老母雞真爭氣，知道咱春播累，多下了兩個蛋，晚上給你做雞蛋羹補補。”

小虎湊過去看，手指輕輕碰了碰雞蛋，蛋殼涼涼的，卻透著股暖烘烘的生氣。他忽然覺得，這春播的日子雖然累，卻比過年還讓人踏實——因為每一滴汗都落在了土裡，每一粒種子都埋著盼頭，這樣的日子，才叫過日子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