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露還冇褪儘,小虎就扛著捆新砍的青竹進了院,竹枝上的竹葉帶著濕意,在晨光裡泛著嫩青的光。他把竹子靠在槐樹下,拿起砍刀“哢嚓”一聲劈下一節,竹節斷裂處滲出清亮的汁液,帶著股清苦的草木香。
“這青竹得趁鮮編,”他用布擦了擦刀,刀光在晨光裡閃了閃,“晾透了就硬了,編出來的筐子發脆。去年砍的那批竹,就是晾得過了頭,編到一半折了三根篾條,你還笑我‘跟竹子較勁’。”
啞女蹲在旁邊,手裡拿著塊磨石,正細細打磨著一根竹篾。竹篾邊緣的毛刺被磨得光滑,她用指尖蹭了蹭,確認不紮手了,才遞給小虎。“編個深點的筐,”她指了指院角的空罈子,“秋收時正好裝紅薯,去年的筐太淺,裝半下就滿了。”
小虎接過竹篾,手指靈巧地在指間繞了個圈,篾條立刻彎出個圓潤的弧度。“放心,這次編個能裝兩麻袋的,”他抬頭衝她笑,眼裡的光比晨光還亮,“再給筐底加兩道橫篾,結實得能站人。”
他編筐的手藝是跟張叔學的,頭一年編出來的筐歪歪扭扭,像個癟了的葫蘆,張叔笑他“編的不是筐,是藝術品”,他卻非說“這樣才獨特”,結果裝土豆時底漏了,滾得滿地都是,啞女跟在後麵撿,撿著撿著就笑了——他蹲在地上,正用草繩笨拙地捆筐底,臉憋得通紅。
日頭爬到竹梢時,筐底已經編得初見模樣,菱形的網眼勻得像用尺子量過。小虎額角滲了汗,啞女遞過塊粗布巾,他接過來往臉上一抹,蹭得滿臉竹屑,像隻剛鑽進竹林的花貓。
“歇會兒,我去煮點綠豆湯。”啞女起身往灶房走,剛邁兩步就被他拉住。
“彆去,”他指了指筐沿,“就差收邊了,編完再喝不遲。”他的手指在篾條間穿梭,速度越來越快,竹篾碰撞發出“噠噠”的輕響,像在奏一首細碎的曲子,“你看這筐沿,我打算編個波浪形的,比直邊的好看,裝東西還不容易掉出來。”
啞女蹲在旁邊看,見他把一根青篾折出精巧的弧度,壓在另一根篾條下,動作熟練得像在繡花。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,他為了給她編個暖手籠,在油燈下練到半夜,指尖被篾條劃得全是小口子,卻硬是不肯歇,說“趕在冬至前給你當禮物”。那暖手籠編得不算周正,卻塞了厚厚的棉絮,暖得她整個冬天都冇凍著手。
院門外傳來孩子們的嬉笑聲,是李嬸家的小孫子,舉著根麥芽糖跑過,看見院裡的竹筐就喊:“小虎哥編的筐真好看!比集上賣的還俏!”
小虎聞言,編得更起勁了,嘴角揚得老高:“等編好了,送你個小的裝彈珠。”
孩子歡呼著跑遠了,啞女看著小虎得意的樣子,忽然覺得這竹下的時光,這編著的竹筐,還有他被陽光曬紅的脖頸,都是日子裡最鮮活的模樣。它們不像簷下曬醬那樣需得精心伺候,卻帶著竹子的韌勁,手的溫度,把尋常的光陰編得密密實實,像這筐底的網眼,能兜住所有瑣碎的暖。
日頭爬到頭頂時,竹筐終於編好了。小虎拎著筐沿抖了抖,筐身穩穩噹噹,冇有一絲晃動。他把筐往地上一放,居然真的站了上去,竹筐發出“咯吱”的輕響,卻冇散架。“你看,結實吧?”他笑得像個得了獎狀的孩子。
啞女趕緊讓他下來,伸手摸了摸筐底,橫篾果然加得厚實,邊緣的波浪形編得精巧,像給竹筐鑲了圈花邊。她從屋裡抱出半袋綠豆,倒進筐裡,綠豆“簌簌”地落,把菱形的網眼填得滿滿噹噹,卻冇漏出一粒。
“成了!”小虎把綠豆倒回袋子,拎著竹筐往柴房走,“秋收前再編兩個,一個裝玉米,一個裝南瓜,省得堆在院裡占地方。”
啞女跟在他身後,看著竹筐在他手裡輕輕晃,青綠色的篾條在陽光下閃著光。她忽然覺得,這編好的竹筐,就像他們過的日子,看著樸素,卻藏著劈竹的力氣,磨篾的耐心,還有藏在波浪形筐沿裡的巧思,把所有的盼頭都編在裡麵,等著秋收來時,一筐筐裝滿沉甸甸的甜。
回到院心時,小虎拿起剩下的竹篾,忽然說:“再編個小籃子給你,裝針線用,比那個豁口的笸籮強。”他的手指又動了起來,篾條在他掌心翻飛,像活了似的。
啞女冇說話,隻是往灶房走去,心裡想著,中午得做他愛吃的南瓜餅,用新收的南瓜,摻點去年的陳米粉,煎得金黃酥脆,配著綠豆湯,準能讓他多吃兩個。陽光穿過槐樹葉,落在他們身上,暖得像灶膛裡的火,把這竹下的尋常日子,烘得熱熱乎乎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