簷角的冰棱徹底化儘了,水滴順著瓦當連成線,在青石板上敲出“滴答”的節奏。啞女蹲在院角翻曬梅乾,竹匾裡的白梅瓣已經烘得半乾,透著淡淡的黃,風一吹,清苦的香氣漫得滿院都是。
“張嬸剛送來兩壇新釀的米酒,”小虎抱著個粗陶酒罈從門外進來,壇口的紅布繩係得鬆鬆的,晃悠著掃過他的手腕,“說這酒配著梅乾喝最妙,讓咱溫一罈試試。”
啞女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陽光透過梅樹枝椏落在他身上,把他藍布衫上的補丁都照得發亮——那是前幾日她幫他補的,針腳歪歪扭扭,他卻天天穿著,說比新衣服舒坦。
“灶上的鐵鍋還熱著,”她往廚房走,聲音輕快,“溫酒得用小火,不然容易沸。”
小虎跟著她進了廚房,把酒罈放在案上,低頭看她蹲在灶前添柴。火光舔著鍋底,映得她側臉發紅,鬢角的碎髮被熱氣熏得微微捲曲。他忽然伸手,替她把那縷頭髮彆到耳後,指尖擦過她的耳垂,像碰著了團暖玉。
啞女的耳朵騰地紅了,手裡的柴禾差點掉進灶膛。她慌忙轉過頭,假裝添柴,眼角卻瞥見他站在那裡笑,露出兩顆小虎牙,像小時候偷摘鄰居家棗子時的模樣。
“笑啥?”她悶聲問,把火撥得更旺了些。
“笑你像隻受驚的兔子。”小虎拿起案上的梅乾,撚了片放進嘴裡,酸得眯起眼,“張嬸這梅乾曬得夠勁,比去年的酸多了。”
啞女搶過梅乾罐:“還冇曬透呢,酸是自然的。等泡了酒,酸裡帶甜,纔夠味。”她說著,從櫃裡翻出兩隻粗瓷碗,碗沿還沾著點窯火的痕跡,是鎮上老窯匠新燒的,上次趕集時小虎硬拉著她買的,說比細瓷碗耐燙。
酒罈開封時“啵”地一聲輕響,米香混著酒香漫出來,像團軟乎乎的雲。啞女用竹勺舀了兩碗,放在鍋邊的熱水裡溫著,看酒液在碗裡輕輕晃,泛起細密的泡沫。
“去年溫酒時,你還說我笨,連火都燒不好。”小虎靠著案邊,看著她的側臉,“今年倒熟練了。”
“那是你去年總在旁邊搗亂,”啞女哼了聲,“一會兒要加梅乾,一會兒要加冰糖,酒都溫得發苦了。”
“那不是想讓你多嚐嚐味道嘛。”小虎撓撓頭,忽然從懷裡摸出個紙包,打開來是幾塊杏仁酥,“剛路過點心鋪買的,配酒吃。”
啞女捏起一塊放進嘴裡,酥皮簌簌往下掉,甜香混著酒香漫開來。她忽然想起去年這個時候,兩人也是這樣在廚房溫酒,他不小心把整罐梅乾都倒進了酒罈,結果那酒酸得冇法喝,兩人卻抱著罈子笑了半天。
“今年的酒好像更稠些。”她端起溫好的酒碗,遞給他一碗,“嚐嚐?”
小虎接過來,和她的碗輕輕碰了下,“叮”的一聲脆響,像敲在心上。酒液滑進喉嚨,帶著米的綿甜,尾調卻藏著點梅乾的酸,暖乎乎地淌進胃裡,把四肢百骸都烘得發軟。
“張嬸冇騙人,是比去年的好喝。”他咂咂嘴,又喝了一大口,“等梅乾曬透了,泡上一罈,明年開春喝正好。”
啞女點頭,看著窗外的梅樹。枝頭的殘梅還剩幾朵,在風裡輕輕晃,像在應和他的話。她忽然覺得,日子就像這溫在熱水裡的酒,慢慢熬著,總能把苦的酸的,都熬成甜的。
“對了,”小虎忽然想起什麼,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,“前幾日去鎮上,見有人賣這個,覺得你會喜歡。”
布包裡是支木簪,簪頭雕著朵小小的梅花,算不上精緻,卻磨得光滑。啞女拿在手裡,指尖劃過花瓣的紋路,忽然笑了——去年她唸叨著想要支木簪,說金簪銀簪戴著沉,他當時冇說話,原來記在心裡了。
“手藝不咋地,”小虎有點不好意思,“那木匠說這叫‘糙梅’,野趣得很。”
“挺好的。”啞女把簪子插進頭髮裡,正合適。她抬頭看他,陽光從窗欞漏進來,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,像幅冇乾的畫。
灶上的水還在“咕嘟”響,溫酒的碗沿凝著水珠,順著碗壁往下淌,滴在青石板上,暈開一小片濕痕。屋外的麻雀又開始叫,簷角的風鈴被風吹得叮噹作響,和著碗裡酒液晃動的輕響,像支溫吞的曲子。
啞女端起酒碗,又和他碰了一下。這一次,她冇躲開他的目光,看著他眼裡的笑意,像看著這滿院的梅香,看著這慢慢淌過的日子,心裡忽然踏實得很。
或許日子本就該這樣,不用轟轟烈烈,有個人陪著溫酒,陪著等梅花開,就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