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風捲著雪沫子打在窗紙上,發出“簌簌”的響,像誰在窗外撒了把碎沙。啞女把最後一塊炭添進炭盆,橘紅的火苗“騰”地躥高,舔著炭塊的邊緣,把屋裡的潮氣都烤得縮了縮。炭盆邊放著個陶壇,是前幾日從桃樹下挖出來的楊梅酒,泥封剛敲開,一股酸甜的酒香就漫了出來,混著炭火氣,暖得人鼻尖發顫。
“這酒埋了快半年,”小虎搓著凍得發紅的手湊過來,指關節上還沾著點黑泥——剛去院裡掃了雪,“該夠醇了。”他從灶台上拿起兩個粗瓷碗,碗沿還留著點前兒喝米湯的痕跡,被他用布巾擦了又擦。
啞女往碗裡倒酒,琥珀色的酒液順著陶壇口往下淌,在碗底聚成小小的湖,蕩起細碎的光。她想起去年秋日用山坳裡摘的楊梅釀酒,小虎笨手笨腳地幫忙封口,把泥糊得滿臉都是,還說“埋深點,明年冬天喝纔夠味”。當時她笑他傻,此刻卻覺得這酒裡,真藏著點日子發酵的甜。
“嚐嚐?”小虎端起碗,往嘴邊湊了湊,又停住,先遞給她,“你先品品,看酸不酸。”
酒液滑過喉嚨,先是淡淡的甜,接著是楊梅的酸,最後湧上來一點微辣的勁,像條小蛇鑽進胃裡,慢慢暖開來。啞女眯起眼,朝他點頭,眼角的笑紋裡彷彿都盛著酒氣。
小虎這才一飲而儘,喉結滾動的弧度在炭火光裡忽明忽暗。“夠味!”他咂咂嘴,“比張嬸家的青梅酒烈點,卻更甜。”他往炭盆裡又扔了塊小炭,火星子濺起來,落在青磚地上,很快就滅了,“前兒去鎮上,見貨郎賣的酒壺挺好看,錫做的,說溫酒最得勁,下次給你買一個。”
啞女搖搖頭,指了指手裡的粗瓷碗。她覺得這碗雖粗,卻比啥都趁手,就像她和小虎過的日子,看著不精緻,卻瓷實得很。去年冬天,兩人也是這樣圍著火盆喝酒,用的是同一個碗,你一口我一口,喝到最後,他的臉比炭火還紅,說“等開春了,給你編個新竹籃,比誰的都好看”。
院門外傳來狗吠,是李大爺家的老黃狗,許是凍得慌,在柴房門口打轉。小虎起身去開門,回來時手裡捧著個布包:“李大爺給的,說他家老婆子醃的臘魚,讓咱下酒。”布包打開,油亮的臘魚泛著醬色,帶著股醇厚的鹹香,是用去年冬捕的鯽魚醃的,曬得半乾,蒸著吃最香。
“明兒蒸了吃。”啞女把臘魚掛在灶房的房梁上,那裡還掛著串臘肉和幾穗玉米,都是過冬的念想。她重新往碗裡倒酒,這次倒得滿些,酒液晃出點來,濺在炭盆邊,“滋”地一聲騰起小煙。
小虎看著她沾了酒漬的指尖,忽然想起春天在溪畔染布的日子,她的手被靛藍草染得發藍,卻依舊靈巧;想起夏天在簷下剝豆,她的指尖被豆莢劃得發紅,卻剝得比誰都快。這雙手,替他補過衣裳,煮過熱湯,此刻正捧著溫酒的碗,把日子裡的暖,都盛得滿滿噹噹。
“你看這雪,”他忽然指著窗外,雪沫子已經變成了鵝毛大雪,把院角的竹籬都埋了半截,“明兒肯定能堆雪人,像去年那樣,給它戴個草帽。”
啞女笑了,想起去年的雪人,小虎給它插了根胡蘿蔔當鼻子,結果被老黃狗叼走了,氣得他追著狗跑了半院。那天的雪也這麼大,兩人凍得手通紅,卻笑得比誰都歡。
酒喝到半壇,炭盆裡的炭漸漸變成了白灰。小虎添了些新炭,火苗重新旺起來,映得兩人的臉都紅撲撲的。啞女把碗裡剩下的酒推給他,自己則去灶房翻了翻,端出碟炒南瓜子,是秋天曬的,炒得焦香,嗑起來“哢嚓”響。
“這瓜子比鎮上買的香。”小虎抓了一把,邊嗑邊說,“等明年多種點南瓜,收的籽夠炒一冬天的。”
雪還在下,把夜襯得格外靜,隻有炭盆裡的炭偶爾“劈啪”響一聲,和兩人嗑瓜子的聲音混在一起,像支安穩的曲子。啞女看著炭盆裡跳動的火苗,忽然覺得這寒夜的雪,這溫熱的酒,還有身邊人的絮叨,都是日子裡最珍貴的東西。它們不像春天的花那樣招搖,卻像這炭盆裡的火,不烈,卻能把漫長的冬夜,烘得暖融融的,讓人心裡踏實得很。
快到後半夜時,酒罈見了底。小虎把空壇收起來,說明年還能用它醃鹹菜。啞女則往炭盆裡加了最後一塊炭,打算去鋪床。兩人並肩走過堂屋,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,在地上投下竹籬的影子,像幅淡淡的水墨畫。
“明兒起早點,”小虎忽然說,“雪停了,咱去後山撿點枯枝,被雪壓過的柴,燒起來更旺。”
啞女點點頭,伸手替他拂去肩上的炭灰。指尖碰到他的棉襖,是她前幾日剛縫好的,棉花填得厚實,暖得很。窗外的雪還在下,卻好像再也吹不進這滿是酒香和暖意的屋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