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房的煙囪裡冒出第一縷煙時,日頭剛擦過西山頂。啞女把最後一把柴塞進灶膛,火星子“劈啪”跳了兩下,舔著乾硬的玉米芯,把她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。鍋裡的水開始冒熱氣,她揭開木蓋,騰起的白霧裹著水汽撲在臉上,帶著點燙意。
“米淘好了?”小虎拎著半籃青菜從院外進來,褲腳沾著田埂上的泥,“剛去菜園摘的,露水還冇乾呢。”他把菜放在石台上,伸手往灶膛裡添了根細柴,“今兒炒個青菜,再燉鍋土豆湯,行不?”
啞女點點頭,從缸裡舀出兩瓢水倒進淘好的米裡,動作熟稔得像做了千百遍。她的手腕上還沾著早上剝豆時留下的綠漬,洗了好幾遍也冇褪淨,倒像是戴了串細碎的鐲子。小虎看著她挽起的袖口露出的半截胳膊,曬得比去年黑了些,卻透著股結實的勁兒,像田埂上紮得深的莊稼。
“對了,前兒曬的蘿蔔乾該收了吧?”小虎忽然想起,“再晾就太乾了,咬不動。”他轉身往屋簷下走,那裡掛著幾串切得勻勻的蘿蔔乾,青黃相間,風一吹晃晃悠悠,像串在繩上的小燈籠。啞女跟在後麵,伸手捏了捏,硬度剛好,便和他一起解下來,裝進布袋子裡。
灶上的水開了,啞女端起米盆倒進鍋裡,用木勺攪了攪,蓋上蓋。小虎已經把青菜擇好了,蹲在井邊搓洗,水珠順著菜葉往下滴,在石板上積成小小的水窪。“這菜梗得切細點,你愛吃爛乎的。”他頭也不抬地說,聲音混著水流聲,悶悶的。
啞女冇說話,隻是往灶膛裡又添了把柴。火光漫出來,照見她嘴角悄悄翹了翹。去年這個時候,小虎炒的青菜總帶著股生澀味,梗子硬得嚼不動,如今卻知道她牙口不好,特意把梗子切得細碎。日子就像這灶膛裡的火,慢慢燒著,總能把生分焐成熟稔。
土豆湯在砂鍋裡咕嘟著,香味順著鍋蓋的縫隙鑽出來,混著米飯的清香。啞女切了塊去年醃的臘肉,蒸得透透的,油亮亮地擺在碟子裡,打算拌進米飯裡。小虎湊過來聞了聞,喉結動了動:“真香,比隔壁王屠戶家的臘肉還香。”
“少貧嘴。”啞女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,卻把碟子往他那邊推了推。
夕陽徹底沉下去時,飯菜終於端上桌。粗瓷碗裡的米飯冒著熱氣,青菜炒得油綠,土豆湯上漂著層薄薄的油花,臘肉在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。兩人坐在矮凳上,筷子碰到一起時,小虎總會先停手,讓她夾第一口。
院門外傳來鄰居家的狗吠,夾雜著遠處收工的人說話的聲音。啞女扒了口飯,看小虎正費力地用筷子夾土豆,那土豆燉得太爛,總從筷間滑下去。她放下碗,拿起勺子給他舀了滿滿一勺,連湯帶肉都盛在他碗裡。
小虎抬頭看她,眼睛在油燈下亮得像星子。“你也吃。”他把碗裡的臘肉夾給她,“多吃點,下午剝豆累著了。”
啞女冇推讓,把臘肉埋進米飯裡,慢慢嚼著。肉香混著米香,還有土豆的綿甜,在嘴裡慢慢散開。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,灶房的燈像顆浸在水裡的珠子,暈出一圈暖黃的光。偶爾有晚風吹過,帶著田埂上的涼意,卻吹不散這滿屋子的煙火氣。
小虎忽然想起什麼,起身從牆角的罈子裡掏出個玻璃罐,裡麵是醃好的糖醋蒜,酸香一下子竄了出來。“嚐嚐這個,解膩。”他夾了一瓣放在她碗裡,“前兒跟張嬸學的,不知道味道對不對。”
啞女咬了一口,酸得眯起了眼,隨即又嚐到甜味,清爽得很。她點點頭,往他碗裡也夾了一瓣。兩人相視一笑,筷子又碰到了一起,這次誰也冇躲開,任由那輕輕的碰撞聲,混著窗外的蟲鳴,落進這漫漫長夜的第一口暖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