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露剛過,塘裡的菱角就熟了,深綠的菱盤浮在水麵,像撒了層碎玉。啞女坐在小木船上,手裡握著根竹篙,輕輕往塘泥裡一點,船就悄無聲息地往前漂,驚得水麵的蜻蜓撲棱棱飛起,翅膀上的藍閃得人眼暈。
“當心彆碰著菱莖,”小虎站在船頭,褲腳捲到大腿,赤著的腳踩在船板上,沾著點塘泥,“那玩意兒滑得很,絆住腳容易掉下去。”他手裡拎著個竹籃,籃沿掛著片菱葉,綠得發亮。
啞女點點頭,目光落在水麵的菱盤上。有的菱盤已經泛黃,底下準結著飽滿的菱角;有的還青生生的,得再等些日子。她學著小虎的樣子,伸手掀開一片菱盤,果然看見底下掛著幾顆烏紫的菱角,像串小小的元寶,尖端還帶著點嫩白,看著就脆。
“這顆老的留給你,”小虎摘下顆外殼發黑的菱角,在衣角擦了擦,遞給她,“麵得很,像栗子。”
啞女接過來,用指甲掐開硬殼,露出雪白的菱肉,咬一口,果然粉糯,帶著股清甜的水汽。她把菱殼扔進水裡,漣漪一圈圈盪開,驚得藏在菱葉下的小魚竄了出去,銀亮的影子一閃就冇了。
船行到塘中央,菱盤越發稠密,幾乎連成片。小虎俯身摘菱的動作更快了,指尖捏住菱角的根部,輕輕一掰就下來,扔進竹籃時發出“噠噠”的輕響。陽光透過稀疏的雲層照下來,在他汗濕的脊背上晃,像鋪了層碎金。
啞女看著他忙碌的樣子,忽然想起去年此時,兩人也是在這塘裡采菱。那天她不小心踩滑了船板,是他一把拉住她,自己卻半個身子掉進水裡,凍得直打哆嗦,手裡還攥著剛摘的最大一串菱角。
“歇會兒吧。”她扯了扯他的衣角,把水壺遞過去。
小虎直起身,灌了大半壺水,喉結滾動的弧度在陽光下格外清晰。“再摘一籃就夠了,”他抹了把臉,水珠順著下頜線滴進塘裡,“回去給張嬸送點,她牙口不好,這嫩菱最適合她。”
風拂過水麪,帶著菱葉的清香和泥土的腥氣。啞女忽然發現船邊漂著朵白色的水蓮,花瓣已經半謝,卻還透著股清雅。她伸手想去撈,小虎卻先一步摘下來,插在她的發間:“這樣才配這滿塘的菱。”
她的臉騰地紅了,低頭去摘菱,指尖卻總碰錯地方。菱角的硬殼劃了下手指,她冇在意,直到小虎抓住她的手,往傷口上哈氣,才發現滲了點血珠。
“笨手笨腳的,”他嗔怪著,從懷裡掏出塊帕子,是她前幾日繡的並蒂蓮,“包上,彆沾了塘水。”
帕子的棉線蹭著皮膚,帶著點溫熱的香。啞女看著他認真包紮的樣子,忽然覺得這滿塘的菱角,這微涼的秋風,都不如他指尖的溫度實在。
日頭偏西時,竹籃已經裝得冒尖。小虎用竹篙把船撐回岸邊,兩人抬著竹籃往家走,菱角的清香一路跟著,引得路邊的野狗都跟著跑了幾步。
路過曬穀場時,張嬸正帶著孫子翻曬稻穀。“采菱回來了?”張嬸笑著迎上來,“今年的菱角看著比去年的飽滿。”她往竹籃裡抓了一把,“這嫩的我留著生吃,老的給娃煮著吃,補脾胃。”
小虎從籃裡撿了串最大的遞給張嬸的孫子,小傢夥樂得直蹦,舉著菱角就往嘴裡塞,被硬殼硌了牙,惹得眾人都笑了。
回家的路上,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,交疊在田埂上。啞女看著竹籃裡烏紫的菱角,忽然覺得這日子就像這菱角,外殼雖硬,裡麵卻藏著最清甜的肉,得耐心剝開,才能嚐到那份實在的暖。
灶房裡,小虎正把菱角倒進大盆裡清洗。啞女燒著火,鍋裡的水已經冒泡,等著煮老菱;竹匾裡晾著的嫩菱,正散著水汽,等著醃進醋罈。煙火氣混著菱香漫開來,纏在房梁上,像把這秋日的甜,都釀進了尋常的日子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