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陽把穀場曬得滾燙,金黃的稻穗堆成小山,風一吹,揚起細碎的金粉,落在人身上,像鍍了層薄金。小虎拿著木鍁,正把攤開的稻穀往中間攏,額角的汗順著下頜線往下滴,砸在穀粒上,暈開一小片濕痕。
“歇會兒吧,”啞女提著水壺走過來,遞給他一個粗瓷碗,“這日頭太毒,再曬下去該中暑了。”
小虎接過碗,仰頭灌了大半,水順著嘴角流進脖頸,浸濕了粗布短褂。“冇事,這點太陽算啥?”他抹了把臉,指著穀場另一頭,“你看張叔他們,比我乾得歡。”
啞女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,張叔正帶著幾個後生用石碾脫粒,石碾子咕嚕嚕轉著,稻殼被碾得簌簌往下掉。孩子們在穀堆旁追逐打鬨,手裡攥著稻穗當玩具,笑聲比蟬鳴還亮。
“今年收成比去年好。”啞女蹲下身,撿起一粒飽滿的稻穀,放在指尖撚了撚,殼脆米白,沉甸甸的。
“可不是嘛,”小虎湊過來,也撿起一粒,“我估摸著,咱家這幾畝地,能多打兩擔米。留夠口糧,剩下的賣了,給你扯塊好料子做件新棉襖,再給張嬸他們送點。”
正說著,李大爺趕著牛車來了,車鬥裡裝著滿滿一車黃豆。“小虎,幫我卸下車!”李大爺嗓門洪亮,“今年黃豆價好,我這一車,能換不少錢!”
小虎趕緊放下木鍁過去幫忙,啞女也跟過去搭手。黃豆裝在麻袋裡,沉甸甸的,兩人抬一袋,腳步都得打晃。“大爺,您這黃豆曬得夠乾啊。”啞女擦了擦手,黃豆殼一捏就碎,透著乾爽的香。
“那是!”李大爺得意地拍著麻袋,“曬了整整七天,每天翻三遍,就等今兒個拉去鎮上賣。對了,你家的稻穀啥時候去碾?我認識碾坊的王師傅,讓他給你多碾點精米。”
“過兩天吧,等把這些都曬乾了。”小虎拍著手上的灰,“到時候請您喝新米釀的酒。”
日頭爬到頭頂時,穀場忽然熱鬨起來——張嬸帶著幾個婆姨來了,手裡挎著籃子,裡麵是剛烙好的餅和醃菜。“大夥兒先吃飯!”張嬸吆喝著,把餅分給眾人,“剛出鍋的蔥油餅,就著醃蘿蔔,管夠!”
孩子們最先圍上來,手裡拿著餅,又跑回穀堆旁,邊吃邊玩。小虎拉著啞女坐在穀堆邊,遞給他一張餅:“快吃,張嬸的手藝越來越好了。”
啞女咬了一口,蔥油的香混著麥香在嘴裡散開,她看著小虎狼吞虎嚥的樣子,忍不住笑:“慢點吃,冇人跟你搶。”
“我得趕緊吃完,下午還得翻穀呢。”小虎含糊著說,“這稻穀得翻得勤,不然底下的曬不透,容易發黴。”
正吃著,遠處傳來一陣鈴鐺響,是鎮上的貨郎來了。孩子們歡呼著跑過去,貨郎的擔子上掛滿了玩意兒:竹蜻蜓、糖人、紅頭繩,還有女人們用的花鈿。啞女眼睛一亮,看見擔子角落有個桃木梳,梳齒上刻著簡單的花紋。
“想要?”小虎看出她的心思,站起身,“我去給你買。”
他走過去,跟貨郎討價還價,最終用兩個銅板換來了桃木梳。回來時,他把梳子往啞女手裡一塞,臉上帶著點不好意思:“看著挺配你頭髮的。”
啞女摸著梳齒上的花紋,心裡暖烘烘的。穀場的風帶著稻穗的清香,吹起她的髮絲,小虎伸手幫她把頭髮彆到耳後,指尖不經意碰到她的臉頰,兩人都愣了一下,隨即低下頭,臉頰發燙。
下午的穀場,多了幾分悠閒。男人們坐在穀堆旁抽菸,聊著今年的收成和鎮上的新鮮事;女人們湊在一起,手裡拿著鞋底,說著家常;孩子們躺在穀堆上打滾,把稻穀壓出一個個小坑。
小虎和啞女並肩翻著稻穀,木鍁碰在一起,發出“哢噠”的輕響。陽光透過雲層,在穀場上投下移動的光斑,像一群跳躍的金雀。
“等稻穀入倉了,咱去後山摘野柿子吧?”啞女忽然說,“去年摘的柿子,釀的酒甜得很。”
“好啊,”小虎笑著應道,“再挖點冬筍,給你做冬筍炒臘肉。”
風拂過穀場,稻穗沙沙作響,像在應和他們的約定。啞女看著眼前的景象,忽然覺得,這秋陽下的穀場,這滿場的金黃,這身邊的人,就是最好的日子——不用轟轟烈烈,隻要踏踏實實,就能釀出比蜜還甜的滋味。
夕陽西下時,穀場被染成了橙紅色。眾人把曬乾的稻穀裝袋,扛上牛車。小虎扛著最重的那袋,腳步穩健,啞女跟在後麵,幫他扶著袋口,兩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,在穀場上交疊在一起,像一幅溫暖的畫。
“回家嘍!”有人吆喝了一聲,牛車軲轆轉動,載著滿車的穀袋和歡笑,往村子裡走去。
啞女回頭望了一眼空蕩蕩的穀場,夕陽的餘暉灑在上麵,彷彿還殘留著稻穀的清香和孩子們的笑聲。她握緊了手裡的桃木梳,覺得心裡也像被這秋陽曬過一樣,暖融融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