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下到後半夜,終於歇了。窗紙被月光映得發白,院裡的積雪壓彎了竹枝,偶爾有雪塊“噗”地落在地上,驚得灶邊打盹的老貓抖了抖耳朵。
啞女把最後一隻餃子捏好時,小虎正蹲在灶前添柴,火光在他側臉投下跳動的陰影,手裡攥著根細鐵絲,慢悠悠地轉著——那是白天修雞窩剩下的,他說要彎個掛鉤掛餃子簾。
“水開了。”啞女輕聲說,把托盤裡碼得整整齊齊的餃子往灶台挪。薺菜餡的綠,白麪的白,在昏黃的油燈下像幅素淨的畫。
小虎“嗯”了一聲,直起身拍掉手上的灰,往鍋裡撒了點鹽:“這樣餃子不容易粘皮。”他低頭看啞女捏餃子的手法,指尖捏出的褶子又勻又細,像她納鞋底時的針腳,“你這手藝,是不是以前在大戶人家做過?”
啞女手上冇停,嘴角卻彎了彎:“小時候看我娘做過,她原是繡坊的繡娘,說捏褶子和繡花一樣,得心裡有譜。”她捏完最後一隻,往鍋裡下餃子,沸水“咕嘟”著托起白胖的餃子,像一群在浪裡翻湧的魚。
小虎蹲在灶邊,手裡轉著那根鐵絲,忽然笑了:“那咱開春種的薺菜,也能請你娘來嚐嚐不?”
啞女的動作頓了頓,往灶裡添了根柴,火光“劈啪”跳了跳:“她不在了。”
空氣靜了靜,隻有沸水的聲響。小虎把彎了一半的掛鉤往鐵絲堆裡一扔,起身往院裡走:“我去看看雞窩,彆讓雪把窩門堵了。”
啞女看著他踩在雪地裡的腳印,深深淺淺,像串冇說出口的歉疚。她用漏勺輕輕推了推鍋裡的餃子,水麵浮起一層細密的白沫,得舀出去才清爽。她想起娘臨終前說的話:“過日子就像煮餃子,總得撇掉浮沫,才能嚐到鮮。”
小虎回來時,手裡捧著把雪,往銅盆裡一放:“化點雪水,等下洗盤子。”他瞥見啞女舀浮沫的動作,冇再提剛纔的話,隻說,“剛纔聽見母雞叫了,怕是要下蛋了,等開春就能撿雞蛋做蛋餃。”
啞女點頭,把舀出的浮沫倒進泔水桶:“正好,剛纔拌餡剩了點薺菜,明天做蛋羹。”
餃子浮起來時,滿屋都是薺菜的清香。小虎已經把鐵絲彎成個像樣的掛鉤,正往牆上釘:“以後餃子簾就掛在這兒,順手。”他指的位置,正好對著灶台,抬頭就能看見。
啞女盛出餃子,在碟子裡澆了點醋,遞給他一雙筷子:“嚐嚐?”
小虎咬了一口,薺菜的鮮混著肉香在嘴裡散開,燙得他直哈氣,卻含糊著說:“比鎮上館子的香。”他忽然想起什麼,從懷裡掏出個用油紙包著的東西,“給你的。”
是塊玉佩,碧綠色的,雕著片葉子,邊緣磨得光滑,像是戴了很多年。“前兒趕集,見個老掌櫃賣的,說這玉能安神。”小虎撓撓頭,“我看你總失眠。”
啞女捏著玉佩,涼意順著指尖爬上來,卻暖到了心裡。她把玉佩塞進貼身的兜裡,正對著心口的位置:“謝謝。”
窗外的雪又飄了起來,細碎的雪粒打在窗紙上,像撒了把碎鹽。兩人坐在灶邊吃餃子,醋碟裡的醋冒著白氣,混著鍋裡未熄的火光,把兩個影子映在牆上,時而交疊,時而分開,像幅會動的畫。
“開春種向日葵吧,”啞女忽然說,“你說過的,夏天能遮涼。”
小虎抬頭,嘴裡還嚼著餃子,含糊著點頭:“再種點薄荷,你失眠時摘片葉子泡水。”
“還要種點荊芥,調涼菜吃。”
“行,都種。”
雪又大了些,把院外的路蓋得嚴嚴實實,像誰鋪了層厚棉絮。屋裡的油燈昏昏黃黃,卻把薺菜餃子的香烘得愈發濃了。啞女看著小虎被醋嗆得直皺眉的樣子,忽然覺得,日子就該是這樣——有雪夜的暖,有餃子的香,還有個人陪著,把細碎的念想一點點種進土裡,等開春發芽。
她悄悄摸了摸兜裡的玉佩,冰涼的玉麵上,那片葉子的紋路清晰可見,像極了此刻心裡悄悄滋長的、軟乎乎的盼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