簷角的冰棱淌著水,一滴一滴打在青石板上,濺起細碎的水花。啞女蹲在院角翻曬去年的桂花乾,金褐色的花瓣在竹匾裡鋪開,帶著陳釀的甜香。小虎扛著半袋新碾的糯米從外麵進來,布袋在肩頭晃悠,帶起的風捲得桂花瓣輕輕打旋。
“張嬸說今年的糯米格外飽滿,”小虎把布袋往地上一放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比去年的出酒率高。”他湊到竹匾前,抓起一撮桂花乾湊到鼻尖聞,“夠香,泡在酒裡肯定絕了。”
啞女直起身,拍了拍衣襟上的花瓣,指著牆角的空陶缸:“昨兒已經刷乾淨晾透了,就等糯米了。”她聲音裡帶著雀躍,眼睛亮得像浸了春水。去年釀的桂花酒早被鄰裡分著喝光了,張嬸當時就說,來年得多釀兩缸,埋在桃樹下,等冬天圍爐時喝纔夠味。
小虎把糯米倒進大木盆,往裡麵摻了些清水:“得淘三遍,把米漿洗乾淨,蒸出來才鬆散。”他挽著袖子,露出結實的胳膊,手在米水裡攪動,白花花的糯米在他掌心翻湧,像堆碎銀子。啞女蹲在旁邊幫忙添水,兩人的影子在地上交疊,被透過院牆的陽光曬得暖融融的。
蒸米的時候,灶膛裡的火得燒得勻。啞女守著灶台添柴,小虎就坐在灶門前的小板凳上,給她講早上去磨坊的趣事——李大爺的驢車陷進泥裡,全村的小夥子齊上手推,最後驢驚了,馱著半袋麪粉跑了二裡地,逗得啞女直笑,添柴的手都慢了些。
“火要塌了!”小虎伸手往灶膛裡塞了把乾柴,火星“劈啪”竄起來,映得他臉膛發紅,“笑歸笑,咱的酒要是釀壞了,可得罰你多喝兩碗。”
啞女嗔怪地瞪他一眼,手裡的柴卻添得勤了。蒸籠裡冒出的白汽越來越濃,帶著糯米的甜香,混著灶膛裡的鬆木香,在屋裡漫開來。等揭開籠蓋時,滿籠的糯米像堆白玉,顆顆分明,沾著晶瑩的水汽。
“得倒在竹匾裡晾到溫乎,”小虎用木鏟把糯米扒出來,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了,“溫度太高會燙死酒麴,太低又發不起來,這火候得掐準了。”他邊說邊用扇子往米堆上扇風,風裡都飄著甜絲絲的米香。
啞女早把去年留的酒麴研成了粉末,裝在小瓷碗裡。她看著小虎仔細地翻拌著糯米,忽然想起去年這時候,她還隻會站在旁邊看,連添柴都怕燒不勻。如今卻能熟練地辨出火色,知道什麼時候該添硬柴,什麼時候用軟柴,就像這日子,慢慢熬著,就熬出了門道。
等糯米晾到剛好不燙手,小虎就把酒麴撒進去,兩人一起下手拌。他的大手裹著她的小手,在米堆裡翻動,酒麴的清香混著米香,鑽進鼻子裡,讓人心裡發暖。“得拌得勻勻的,每粒米都沾到酒麴,”小虎的聲音就在耳邊,帶著熱氣,“就像咱倆,得時時刻刻在一塊兒纔好。”
啞女的臉騰地紅了,手下的動作卻冇停。拌好的糯米被一層層裝進陶缸,每鋪一層,小虎就撒一把桂花乾,金黃的花瓣落在雪白的米上,像撒了層碎金。最後在缸口蒙上紗布,用繩子勒緊,再倒扣上隻青瓷碗——這是張嬸教的法子,說是能擋住雜菌,還能讓酒香慢慢攢著。
“埋在哪兒好?”小虎拍了拍手上的米屑,眼睛在院裡掃來掃去。去年埋在老槐樹下,今年那片地要種豆角。啞女指著西牆根的石榴樹:“種石榴時特意留了空,就埋那兒吧,等秋天結了石榴,酒也釀好了,一舉兩得。”
兩人合力把陶缸抬到石榴樹下,小虎掄著鋤頭挖坑,啞女就在旁邊撿石頭。土坑挖得不算深,剛好能放下陶缸,埋土時得輕輕拍實,不能讓缸身晃動。“等冬至開封,”小虎拍了拍最後一捧土,“就著烤紅薯喝,想想都美。”
啞女看著隆起的小土包,忽然想起張嬸說的“日子得有盼頭”。去年盼著酒熟,今年盼著石榴結果、新酒開封,往後還會有更多的盼頭——比如屋簷下的燕子回來,比如地裡的豆角爬滿架,比如……她偷偷看了眼小虎,他正彎腰收拾鋤頭,陽光落在他背上,像披了層金。
灶房裡還飄著淡淡的米香,院角的桂花乾還在曬著,石榴樹的枝椏上,剛冒出的嫩芽綠得發亮。啞女摸了摸土包上的濕土,心裡踏實得很。這壇新釀的酒,就像她和小虎的日子,剛埋下時平平無奇,卻在歲月裡慢慢發酵,等著某天開封時,釀出滿室的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