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一的晨霧還冇散,啞女就被窗欞上的紅光晃醒了。她揉著眼睛坐起身,看見小虎正往窗上貼新剪的窗花——是她前幾日剪的喜鵲登梅,紅紙在晨光裡泛著暖融融的光。
“醒了?”小虎回頭衝她笑,鼻尖沾著點漿糊,“灶上溫著年糕,是張嬸送來的,說年初一吃年糕,一年比一年高。”
啞女披衣下床,踩著新做的棉鞋走到灶房,鍋裡的年糕正冒著熱氣,甜香混著棗泥的味漫出來。她盛了兩碗,往小虎手裡塞了一雙筷子,自己則拿起勺子,輕輕舀了一塊放進嘴裡,軟糯的糯米裹著棗香,燙得舌尖發麻,心裡卻甜得像揣了蜜。
院門外傳來孩子們的歡笑聲,是二柱帶著幾個娃子來拜年。小虎剛打開門,孩子們就湧了進來,手裡舉著空布袋,脆生生地喊:“虎叔,啞女嬸,拜年啦!”
啞女趕緊從櫃裡翻出昨晚準備好的糖塊,往每個孩子的布袋裡塞,紅的綠的糖紙在雪地裡閃著光。二柱踮著腳往屋裡看,眼睛亮得像星星:“嬸子,你的新棉襖真好看!”
啞女穿的是件水紅色的夾襖,領口繡著圈銀線,是小虎年前特意扯的料子。她被誇得臉發紅,往二柱手裡多塞了塊芝麻糖,惹得其他孩子都嚷嚷著也要。小虎笑著把孩子們往外推:“去去去,討了糖就跑,當心踩壞了院裡的梅枝。”
院角的臘梅開得正盛,黃燦燦的花瓣頂著薄雪,香氣清冽。啞女折了兩枝,插進堂屋的粗瓷瓶裡,瞬間給屋裡添了幾分活氣。小虎看著她插花的樣子,忽然說:“開春咱在院牆邊多栽幾棵,到時候滿院都是香的。”
啞女點頭,手裡的梅枝剛擺好,就聽見張嬸在院門口喊:“小虎家的,包餃子啦!我帶了肉餡來!”
兩人趕緊迎出去,張嬸挎著個竹籃,裡麵是和好的麪糰和拌好的肉餡,油星子透過布巾滲出來,帶著股鮮香味。“你李大叔剁的肉餡,放了蔥薑,保準香。”張嬸把籃子往桌上一放,“快來搭把手,待會兒讓孩子們來吃。”
和麪、擀皮、包餃子,三人圍坐在炕桌邊忙活。張嬸擀的麪皮又圓又薄,像片圓圓的月亮;啞女包的餃子捏著花邊,像隻隻小元寶;小虎笨手笨腳的,包的餃子總露餡,惹得張嬸笑他“娶了媳婦也學不會乾活”。
餃子下鍋時,鍋裡的水“咕嘟咕嘟”響,白胖的餃子在水裡翻來翻去,像群遊水的小鵝。啞女往鍋裡撒了把蔥花,香氣瞬間漫了滿灶房。小虎站在旁邊,看著她用漏勺把餃子撈出來,騰騰的熱氣模糊了她的眉眼,卻讓他想起去年冬天,她也是這樣站在灶前,給他煮紅薯粥,粥裡的甜暖了他一整個寒冬。
孩子們聞著香味湧進來,圍著灶台轉圈圈。張嬸給每個孩子盛了碗餃子,自己則和小虎、啞女坐在炕邊,就著臘八蒜吃起來。餃子咬破個小口,鮮美的湯汁流出來,燙得人直吸氣,卻捨不得鬆嘴。
“今年開春,”張嬸咬著餃子說,“讓你李大叔幫你們打個新糧囤,去年的穀倉有點小了,裝不下新收的糧食。”
小虎笑著應道:“還得麻煩大叔。”他給啞女夾了個餃子,“多吃點,你最愛吃這肉餡的。”
啞女低頭吃著,眼角的餘光瞥見窗外的雪開始化了,屋簷下滴著水,“滴答滴答”像在數著新歲的日子。她忽然覺得,這大年初一的暖,不隻是餃子的熱,還有張嬸的絮叨,孩子們的歡鬨,和身邊人遞過來的那雙筷子,把日子填得滿滿噹噹的,像碗剛出鍋的餃子,熱乎又實在。
午後的陽光爬上窗欞,把窗花的影子投在地上,像幅流動的畫。小虎在院裡劈柴,斧頭起落間,木柴的脆響混著孩子們的笑鬨聲,在巷子裡飄出老遠。啞女坐在炕邊,縫著小虎的舊棉襖,針腳穿過布麵,把新歲的暖,一點點縫進了時光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