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露還掛在荷葉上時,小虎已經把木盆綁在了獨輪車上。啞女挎著竹籃跟在旁邊,籃子裡裝著兩個粗瓷碗和一小罐醃黃瓜——是準備在荷塘邊當早飯吃的。路兩旁的玉米葉上凝著水珠,被風一吹,簌簌落在褲腳上,涼絲絲的。
“再往前走半裡地就到了,”小虎推著車,額角滲著細汗,“去年來的時候,這路還坑坑窪窪的,今年村長安排人墊了土,好走多了。”
啞女點點頭,伸手替他擦了擦汗。指尖觸到他的皮膚,帶著點曬熱的溫度,她忽然想起前幾日他幫王嬸修屋頂,曬得後背脫了層皮,晚上疼得睡不著,她就用涼毛巾給他敷了半宿。
荷塘藏在柳樹林後頭,穿過層層疊疊的柳條,一片碧綠突然撞進眼裡。荷葉挨挨擠擠地鋪滿水麵,粉白的荷花像星星似的散在其間,有的全開了,露出嫩黃的蓮蓬;有的還打著苞,鼓鼓囊囊的,像揣著秘密。
“好傢夥,今年長得比去年旺!”小虎把獨輪車停在岸邊,擼起袖子就往水裡走,“我先去摘幾個熟的蓮蓬,你在岸邊等著。”
啞女卻拉住他,從籃子裡翻出雙草鞋——是她連夜編的,鞋底納了兩層布,能防水裡的石子硌腳。小虎穿上鞋,腳邊的水泛起漣漪,驚得幾條小魚竄進荷葉底。
他水性好,在荷塘裡穿梭自如,專挑那些顏色深綠、蓮子飽滿的蓮蓬摘。荷葉上的露水被他碰得滾落,砸在水麵上,濺起一圈圈碎銀。啞女坐在岸邊的柳樹下,看著他的身影在荷葉間忽隱忽現,手裡的竹籃已經裝了小半,都是他扔上岸的嫩蓮蓬。
“接著!”小虎又扔過來一個蓮蓬,綠中帶紫,顯然熟透了。啞女伸手接住,剝開一個蓮子,嫩白的果仁裹著層青綠色的衣,放進嘴裡一嚼,清甜中帶著點微苦,像把夏天的味道含在了舌尖。
她忽然看見岸邊的水窪裡有幾隻田螺,殼上沾著青苔,正慢慢挪動。想起張嬸說田螺炒著吃最香,她就蹲下身,小心翼翼地撿起來,放進竹籃的角落。水窪裡的泥濺了她一褲腿,像畫了幅歪歪扭扭的畫。
“彆撿了,”小虎不知何時走了過來,褲腳濕了大半,“這東西得吐沙,回去還得養兩天。先吃蓮蓬。”他遞過來一個最大的蓮蓬,自己則拿起個嫩荷葉,折成碗的形狀,舀了點清水喝。
兩人坐在柳樹下,就著醃黃瓜啃蓮蓬。荷葉的清香混著泥土的腥氣,在鼻尖縈繞。啞女忽然指著荷塘中央,那裡有朵開得最豔的荷花,花瓣上停著隻蜻蜓,紅黑相間的翅膀在陽光下閃著光。
“想要?”小虎看懂了她的眼神,起身就要往那邊走。
啞女趕緊拉住他,搖搖頭——荷塘中央水太深,她怕他出事。去年他就是為了給她摘朵最大的荷花,不小心踩進深泥裡,掙紮了半天才爬出來,新買的布鞋都丟了一隻。
“冇事,”小虎拍了拍她的手,“我繞著邊上走,摘得到。”他果然沿著荷塘邊緣慢慢挪動,荷葉冇到他的腰,隻露出個腦袋在綠海裡浮動。
啞女的心揪得緊緊的,手裡的蓮蓬都忘了啃。直到看見他舉著那朵荷花往回走,花瓣上的露水順著他的胳膊往下淌,她才鬆了口氣,臉上卻熱了起來——那朵荷花確實好看,粉白的花瓣層層疊疊,像個害羞的姑娘。
“給你。”小虎把荷花遞過來,臉上沾著點泥,笑得卻比花還燦爛。
啞女接過來,找了根細藤,把花莖綁在竹籃柄上。風一吹,花瓣輕輕晃,香氣漫了滿籃。她忽然想起小時候,娘也總在夏天給她摘荷花,插在窗台上的玻璃瓶裡,說看著就涼快。
日頭爬到頭頂時,獨輪車上的木盆已經裝滿了蓮蓬,竹籃裡也堆著不少嫩荷葉——小虎說回去可以包糯米雞,清香得很。兩人收拾東西準備回家,路過柳樹林時,啞女看見地上有片完整的柳葉,形狀像把小刀子,就撿起來夾在蓮蓬中間。
“撿這乾啥?”小虎問。
啞女比劃著“編東西”——她想編個柳葉環,戴在頭上肯定好看。去年她給村裡的小丫頭編過一個,那孩子高興得戴了好幾天,連睡覺都捨不得摘。
小虎笑了:“那得多撿點,回去我幫你編。”他彎腰撿起一大把柳葉,塞給她,“夠不夠?不夠再摘。”
回家的路上,獨輪車軲轆壓過石子路,發出“咕嚕咕嚕”的響,蓮蓬在木盆裡輕輕碰撞,像在說悄悄話。啞女把那朵荷花抱在懷裡,花瓣偶爾蹭到臉頰,癢癢的。她抬頭看小虎的背影,他推著車,腳步穩健,陽光落在他的肩上,像披了件金衣裳。
她忽然覺得,這夏天真好。有滿塘的荷花,有清甜的蓮蓬,有身邊的人,哪怕走得滿頭大汗,心裡也是甜的。就像這剛摘的蓮子,苦裡藏著甜,慢慢嚼,就能嚐出日子的滋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