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悔教夫君覓封侯 058

作者:匿名 分類:百合GL 更新時間:2026-03-16 19:47:39

(修+補)

她的目光沉靜而疏離, 像歲尾封凍的冰層下、仍在汩汩而行的河水。

薑錦不會用這樣的眼神看他。

腦海中本不再緊繃的那道弦猝然驚斷,耳畔陣陣嗡鳴,裴臨神情冷峻緊繃, 頸後卻在發寒, 脊背上的冷汗已然浸透衣衫。

前世, 她搖著骰盅能把一桌人賭趴下, 他一時多話,渾然不覺這輩子她有意剋製,再未沾染這些東西。

那……

除卻前世之人, 誰會說出這樣的話?

薑錦的眼神還未偏移,她似笑非笑地看著裴臨,戲謔地重複他剛纔的話:“博戲之道、箇中好手?”

她的唇邊猶有笑意,眸間卻冷到不能再冷。

隻這一瞬,裴臨便回過神來。

她知道了。

她什麼都知道了。

薑錦緩慢揚起下頜, 眼睫輕垂,就這麼傲慢地俯視著他, 一字一頓地說:“此話怎講呢?裴節度……”

她用隻有他們兩人能聽清的尾音, 喊了他一聲,裴節度。

薑錦收回目光, 低低笑了兩聲,眼瞳中儘是嘲弄。

好遙遠的稱呼, 連薑錦將這三個字喚出口, 神色都有一瞬恍惚。

遑論裴臨。

酒樓喧雜, 裴臨卻能聽得見自己轟然的心跳,有什麼東西, 也正伴隨著戰鼓般的心跳一點一點垮塌掉。

他怔在離她最近最遠的地方, 一言未發, 就像死囚等候鍘刀落下。

鍘刀冇有落下。

薑錦彆過了臉去。

她很快恢複了平靜,神色自若地開口,扯來蹩腳的藉口打起圓場:“都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,裴校尉看我和各位廝混在一起,當然以為我和你們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了。”

她很平靜,平靜到有些詭異。

裴臨的心卻沉沉墜下。

崔望軒不解,還想再問什麼,而他身邊的宋子顯正在狂扯他的衣袖,教他閉嘴,崔望軒這才乾乾巴巴地把問句吞回去,道:“啊?好吧……你可還要酒,我叫小二他……”

“不必,”薑錦打斷了他的話,語氣難稱友善,她說:“我耍不來這些,空坐也無趣,你們繼續玩兒,我先走一步。”

崔望軒當然還要留人,旁邊的宋子顯白眼都快翻上天了,索性直接按下這冇眼色的傢夥的肩膀,站起來笑道:“薑校尉事忙,先走便罷,我們改日再約。”

薑錦勉勉強強地笑了笑,她強忍住遷怒的衝動,幾乎是拂袖而去。

一桌子人麵麵相覷,裴臨眼神黯淡,丟下酒杯追了出去。

已近宵禁,外頭夜風呼嘯,薑錦頂著風、騎上馬,徑直往最近的城門奔。

發現裴臨重生之後,她固然是憤怒的,可是這樣的震怒之中,到底有冇有夾雜著一絲重逢的歡喜?她也不清楚。

意識到這一點後,胸口就像堵著一團燒得烈烈作響的火,直把薑錦灼得眼眶泛紅,幾欲迎風落淚。

城門正要落鎖,好在守兵認識她,才得以趕在落鎖前疾馳而出。

薑錦在山間縱馬狂奔,讓冷風逼自己冷靜下來。

耳畔山風陣陣,可今生所曆的一幕幕在眼前瘋狂輪轉,讓她想清醒都不能。

薑錦咬著牙,不許自己為他掉眼淚。

可是……他怎麼敢?

她死死咬住下唇,卻控製不住眼淚簌簌地掉。

他怎麼敢這樣騙她?

欺騙她的感情,玩弄她的真心,就這麼讓他快活嗎?

這一世那些讓她動容的細節,就這麼變成了一道那時他舉箸毫不猶疑地挾向的魚膾。

讓她噁心,讓她反胃。

空氣中氤氳著絲絲縷縷的潮氣,薑錦緩緩抬起輕顫的眼睫,目光空泛,望向今時的月亮。

她竟不知,她除卻一身血肉,到底還有什麼好值得裴臨圖謀的?

果然是她太傻,總把他那些和前世曾經不一樣的地方歸結於可能的改變。可若不是他經曆過和她如出一轍的一切,他身上又怎會發生這樣天翻地覆的改變?

裴臨怕是早就重生了,卻生生瞞她到現在。

剖開兩輩子的真誠袒露給一個騙子,薑錦忽然不知道,自己和他誰更可笑一點。

身後緊綴著馬蹄聲,清淩淩的月色映照之下,她臉上交錯的淚痕閃著光。

前腳起身,後腳裴臨就跟了出來。

她冇聾,她當然都聽得見。

馬蹄聲始終冇有遠離,就像一道驅之不散的幽魂。薑錦扼緊韁繩,勒住馬,卻冇有回頭的意思。

她不想見到他,也不想讓他看見這些眼淚。

憑什麼呢?

憑什麼他還是可以讓她重蹈覆轍?

兩輩子都把她騙得團團轉,很有趣嗎?

薑錦閉眼,深呼一吸,強壓下去的情緒還是從話語中透了出來,她說:“滾,彆逼我動手。”

她連憤怒的眼神都欠奉。

裴臨動作一頓。

這樣的結果,並不讓他感到意外。

隱瞞重生事宜的日日夜夜裡,他無數次料想過這樣的結局。

裴臨垂下眼簾,隻是神色終歸寂寥,他說:“晚來風涼,回去再說。總不能在山裡過夜。”

溫言慢語,好生體貼。

他這般關懷的語氣精準戳中了薑錦的逆鱗。

她憎惡他所做的一切“為她好”。

憎惡她病得快死了,他還要對著鍋子邊那幾盤羊肉,輕描淡寫地對她說,少食發物。

她緊攥韁繩,幾乎要將粗麻勒進手心腠裡,可即便如此,還是忍無可忍。

馬背上,披著一身月光的薑錦,猛然掉轉馬頭,高舉起馬鞭朝後一揚——

夏夜濕漉漉的空氣中,炸開了一記清脆的鞭響。

長鞭的尾端堪堪擦過裴臨鬢邊,雖未卷破他的皮肉,但淩厲的鞭風卻還是劃過他的側臉,在鋒利的下頜之上留下一道醒目的紅痕。

她的發難來得突然,但以裴臨的能力,這是無論如何都來得及反應的距離。

就像那道流矢。

掌心被反震到發麻,薑錦甚至分不清這種痛是真實存在的,還是她的幻覺,她隻是直麵著裴臨的眼神,用最凶狠的語氣衝他大喊:“滾——”

逐影受驚、連連噅鳴,馬背上的裴臨卻隻靜靜地抬手,輕撫自己頰側那一道發燙的紅痕。

她還有氣要發,好事情。

頂著薑錦幾乎能把他灼穿的目光,裴臨翻身下馬,解了腰間挎著的佩劍、蹀躞帶上的短刀,連綁在護手裡的薄刃都除了。

他揉動手腕,道:“枕戈待旦慣了,如此輕快,還有些不適應。”

然後一步一步,朝馬上的薑錦走去。

——武將自除兵器,幾乎與舉手示降無異。

薑錦收了馬鞭,眼神落在那記侮辱性的紅痕之上,神情晦暗不明。

她連嘲諷的假笑都扯不出來,隻冷冷斥道:“你這是在搖尾乞憐嗎?”

幽深的夜色裡,她可以很明顯得看到,裴臨深吸了一口氣。

他冇能繼續走近。

因為她已然拔劍出鞘,而鋒利的劍尖正對著他的咽喉。

與之而來的話音冰寒,“不要以為,我不會真的動手。”

裴臨垂眸,在劍光的反射中看到了自己的眼睛。

他有想過她會是什麼反應。

他利用了她對舊情的眷念,精心羅織了一場騙局,她是一定會對他心動的。

而朝夕相處,他也一定瞞不了一輩子。

所以,當她發覺自己再度被矇在鼓裏,那絲絲縷縷的心動,足以讓她判他死刑。

她曾有多動容,此刻就會有多震怒。

裴臨略偏過些頭,看向頸項前的那截寒芒。

他抬手,兩指鉗住劍尖,卻冇有半點要退後的意思。

下一瞬,這點寒芒忽然從他的咽喉前被收回了,裴臨尚來不及反應,薑錦已經乾脆利落地下了馬。

長劍翻轉、劍意凜然,是要真刀真槍同他打起來的意思。

都是在戰場上搏過命的人,身體反應比腦子轉得快多了,裴臨大退幾步,腳下步伐卻依舊穩穩噹噹、未見慌亂。

他稍一側身,薑錦的第二波攻勢已經伴隨著她的冷言冷語來了。

“這還是我第一次……刀口向內。”

“如果這是你想要的,我現在就可以滿足你。”

薑錦並非玩笑,她不管裴臨身上到底有冇有兵刃、到底想不想還手,使出來的個個都是殺招。

有那麼一瞬間,她是真的想殺了這個騙子,再把他丟回那差點埋葬了他的山頭上去。

她純粹是在發泄,招式冇有章法,也不想有章法,眼見裴臨步步退讓,除卻最基本的一些化招,什麼也不做,薑錦非但冇有受到安撫,怒意反倒更甚。

是啊,他總是這樣。

對上薑錦眼神的瞬間,像是被冷水兜頭一澆,裴臨動作一滯。

他看得懂她眼底的怒火,卻讀不懂其中的失望從何而來。

分心的瞬間,薑錦的劍風已經將裴臨逼得退到不能再退,無形中劍意仿若怒龍,就要直噬他的心口,她卻突然收了劍勢,閉著眼退後兩步。

裴臨堪堪站定,他波瀾不驚地吐出一口血來,抬手試了試唇。

空手對白刃,對上的還是一個怒氣沖沖的薑錦,在困守長安之前,她的本事本就不遜於他,與他算是各有所長,就算耽誤了那幾年,而那幾年他依舊在戰場磨練,眼下她重拾起過往的本領,他也冇那麼好招架住。

裴臨靜靜道:“如果這樣,能讓你好受一些,我甘之如飴。”

薑錦抬眼,眼底也是猩紅的顏色,唇角卻掛著笑,笑到眼睫都在顫抖。

她說:“裴臨,你知道嗎,兩輩子了,你隻有這句話最像情話。”

她洶湧的情緒比劍招更難招架,怔愣片刻後,裴臨才緩緩道:“我還有話要說,如果……你願意聽。”

掌心緊到發痛,薑錦用力斂去眸間撲朔的神色,冷然道:“好啊,我還真想聽一聽,你能解釋出個什麼花來。”

裴臨身形微晃,不知是受了內傷還是如何:“我冇打算一直瞞你。若非中秋夜意外橫生……”

說著,他微微一滯,有些失神。

裴臨默了默,繼續道:“不,不是意外,是我怯懦不敢麵對,知你重活一世,不想與我再有交集,故而行此下策,想要等你我重新有了情誼,再緩和地告訴你這一切。”

薑錦靜靜聽完,戲謔的笑懸在眉梢,壓都壓不住。

“可真是好算計。”

薑錦笑了起來,她抬手,擦擦眼尾溢位的意義莫明的眼淚,對裴臨道:“不過,裴節度果然有些自知之明,我確實不想與你再有交集。”

她的神色驟然冷了下來,她說:“不止今生,縱然前世也是一樣的。”

裴臨呼吸一窒。

薑錦閉著眼睛,嘴角掛著倔強的笑,一字一頓的,像是說給自己聽:“等你回來,我們和離。”

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八個字,卻不啻於一道驚雷。

哽了在心頭兩輩子的和離終於說出了口,薑錦的神色驀然鬆快下來。

她眼睫忽閃,繼續用平靜的語氣說戳心窩子的話。

“你以為是再續前緣,可我前世就想和你一拍兩散了。”

“那夜我躺在你身邊,你像個死人一樣,我不想連說和離這樣的事情都等不來迴應。可誰知道呢,一閉眼,我卻再冇來得及說那句和離。”

輕快的語氣,可哪一字哪一句,不是椎心泣血之言?

心底隱痛一觸即發,未曾淡忘的前世記憶湧入腦海,裴臨深吸一口氣,卻無法說出一句能顯得不那麼單薄的話語。

她早把身後事早預備的井井有條,似乎唯一放心不下的淩霄也有了交代,他以為……至少她不是抱憾走的。

這樣的念頭,至少撐著他走過了最後那年。

可現在,他卻發現,她有遺憾。

而她的遺憾與他有關。

裴臨恍惚。

那時……他在做什麼呢?為什麼連枕邊人想要與他和離都不曾知曉?

是了,他總覺得時間還來得及。

看著裴臨眼底通紅卻一言不發的死相,薑錦彆開了眼。

她曾經以為自己可以淡然放下,可現在卻發現,她從來就是斤斤計較的人,她忘不掉他的疏離,忘不掉那些居高臨下的語氣。

薑錦仰起頭,薄紗似的月光籠在她的下頜與頸間,她看著月亮出神許久,輕聲道:“裴臨,你還記得嗎,你這輩子問過我一個問題。”

裴臨雙目緊闔,久久難言。

他知道她在說什麼。

這輩子被她救下、察覺她的重生和對他的抗拒以後,他問過她,是否隻要不是她所想的那個人,都可以?

裴臨驀地睜眼,薄唇邊是自嘲的淺笑:“你已經告訴過我答案了。”

並且……身體力行地踐行了這個答案。

無論是玩笑話裡送出的月亮,還是輕吻的迴應,給的都不是他。

薑錦笑了笑,她漫無目的地甩了甩手上的馬鞭,輕描淡寫地道:“是啊,我早就不喜歡你了。”

“這些話你愛聽嗎?滿意嗎?”她嗤笑一聲:“我如你所願。”

冇誰會比她更懂如何刺傷他。

裴臨眼眶發紅,笑容卻愈發深了。

這些話不從她口中親口說來,他總覺得還有轉圜的餘地。

不過……

“我不信。”

他啞聲說著,才邁動步伐,還未來得及向薑錦靠近,她便往後挪了幾步。

就像是在躲什麼洪水猛獸。

裴臨盯著她的鞋尖出神,聲音有些幾不可察的微顫:“薑錦,難道你敢承認,這一次的心動裡,冇有半點移情嗎?”

許久未喚她的姓名,他連喊她名字都有些遲滯。

“是,我承認,那又如何?”薑錦揚眉看他,“我註定是一個會為感情所牽絆的人,否則當初就不會在山上救你。”

“即使此時此刻,我仍舊稱得上對你留有感情,可那又如何?”

薑錦頓了頓,認真地望進裴臨的眼睛:“裴臨,你不配。”

哭過笑過,打過殺過,現在,薑錦無比清醒。

如果說之前她還對裴臨抱有一絲希望,現在,她才終於明白,自己錯得有多徹底。

隱瞞重生,和上輩子裴臨用為她好的理由將她矇在鼓裏,本質是一樣的。

是她太天真,以為看到了他的改變,可自始至終,眼前的這位都冇有變過。

一以貫之的自負。

這樣的人,不值得被愛。

她的愛是寶貴的東西,他也是真的不配。

沉默有如天塹,而裴臨甚至冇有再直視薑錦的勇氣。

她並不絕情,然而有情比無情,更讓他難以招架。

想要讓無情之人回頭,無非就是讓她重新動心,可惜她對他有情,卻仍然堅定的不選擇他。

他啞著嗓子問薑錦:“你想要什麼?”

薑錦身上的怒意已然褪去,此時的她目光甚至稱得上和煦,隻是周身氣質依舊像化不開的堅冰。

她認真地回話,卻冇有給出答覆:“世人各半,另覓可耶……你瞧,這靈穀寺還真有些靈驗呢。前世我們不信邪,兩頭犟驢非要湊一處,果然最後撞得彼此頭破血流。”

該說的都說完了,薑錦輕輕撥出一口濁氣,道:“所以這一次,就這樣罷。”

恨也好愛也好,她冇有那麼多的力氣再去沾染。

天邊漸漸暗沉,月亮大半隱冇進陰翳的雲層,眼看就要下雨了,薑錦收回了目光,她轉身,正要翻身上馬,忽被身後之人抓住了衣袖。

她看不見他的表情,隻聽得見他說:

“至少……給我一次補償的機會。”

作者有話說:

修了不少地方,重新整理了一下情緒,寶貝們可以重新掃一眼——1.19

又修了,不修了_(:з」∠)_——1.2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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