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逢
在魔界住下的第二個年頭, 鳳清韻終於迎來了自己的第一個花期。
隻不過他的花不是在魔宮開的,而是在鏡都開的。
自那個夜裡夢到那人之後,鳳清韻徹底想起了那人的聲色、語氣乃至一部分對方曾經?說過的話。
他一開始對此欣喜不已, 以為光明的彼岸就在眼前?。
然而半年匆匆而過,小北辰從隻到他的小腿拔蘿蔔般長?到了和他腰一樣高, 可他卻依舊冇能想起來分毫關於那人的其他跡象。
鳳清韻的心情在一日日的無功而返中逐漸沉了下去?。
大戰之後的第一個除夕,連魔界這?種毫無秩序可言的地?方都充滿了喜氣洋洋的氣氛。
唯獨鳳清韻一人坐在漫天的大雪中看著魔宮外的明月。
最終,他下定了一個決心。
傳聞鏡都能夠映照出每個人的心魔, 不過鳳清韻第一次去?鏡都的時候, 那光潔如?水的鏡麵,除了他本人外什麼也冇有映照出來。
可他還是想試試。
鳳清韻帶著已經?會自己走路的小北辰,從魔宮一路來到了鏡都。
和他有一麵之緣的城主連忙出來迎接他,寒暄幾句後, 鳳清韻說明瞭自己的來意?, 並將小鮫人暫時交給?了那心魔城主和祂的本體——鏡魔明鏡台。
明鏡台的身子倒是比鳳清韻第一次見到他時強了不少,咳嗽聲也冇那麼重了。
“……心魔是人心底最深重的執念所?形成的化?身,若劍尊當真能夠映照出心魔, ”明鏡台猶豫了一下,還是當著城主的麵開口提醒道, “祂所?說的話, 並非完全是真相?, 有一多半可能是為了扯您墜入深淵的言論……還請劍尊明辨。”
鳳清韻聞言一愣, 下意?識抬眸,卻見那和明鏡台一模一樣的心魔聞言什麼也冇有說, 隻是垂眸看著祂的本體, 一點為自己辯解的意?思?也冇有。
——明鏡台明知?他的心魔居心叵測,卻還是心甘情願地?墮入心魔為他編織的深淵。
鳳清韻怔了一下後, 收回暮光道了聲謝,轉身走進了那個他拜托明鏡台為自己特製的房間——一間佈滿了鏡子,冇有任何窗戶的房間。
鳳清韻反手關上屋門,抬眸看向那無數張清晰可見的鏡子——鏡中依舊空無一物,除了鳳清韻本人外,依舊未能映出任何東西。
這?倒是在鳳清韻意?料之中。
他深知?自己大概率不會有心魔,便是有,可能也弱到幾不可見,以尋常辦法根本不可能將其喚醒。
但正如?明鏡台所?說的那樣……心魔本就是他心底最偏執的執念所?形成的化?身。
如?果他真的能見到自己的心魔,從中或許能窺探到一些不為人知?的隱秘。
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可能,哪怕引出心魔可能會對自己的修行造成影響……鳳清韻依舊在所?不惜。
所?以他不但冇有走,反而就那麼在無數張鏡子的照耀下坐了下來,宛如?修行一般抬眸直視著鏡中的自己。
時間宛如?流沙一般逝去?,隱約之中,鳳清韻卻覺得整個房間有些說不出的熟悉……是他的錯覺嗎?
他一時間並未能想起來,也冇來得及細想,因為出乎他意?料的是,他率先等來的不是自己的心魔,而是自己的花期。
滿室的春色驀然間炸開時,鳳清韻自己都是懵的。
層層疊疊的薔薇花在鏡子中倒映得無比清晰,鳳清韻一下子咬住下唇,宛如?自虐一般,含著淚看著鏡子中狼狽不堪的自己。
含苞的花蕊和他泛紅的容顏交相?輝映,映出萬千旖旎與曖昧,卻無人欣賞。
花妖開花之時本就情緒敏感易怒,鳳清韻看著鏡中的自己,不知?為何驀然紅了眼眶,一股說不清楚地?委屈攀上心頭。
——上一場花期時,分明不是這?樣的。
此念頭一出,那些被掩埋在理智之下的執念終於破土而出。
可能是應了那句“福無雙至,禍不單行”,漫天的鏡子中,不僅倒映出了鳳清韻麵色酡紅的模樣,還倒映出了另一個“人”——鳳清韻心心念念想要見到的,他自己的心魔。
眼看著終於得償所?願,鳳清韻的身體卻燙得難以控製,他下意?識夾緊了雙腿,眼底盈滿了不爭氣的淚水。
大腦也因為開花而灼燒得厲害,他隻能勉強直起身子,渾渾噩噩地?和鏡中人對視。
心魔就是在此刻從鏡中踏了出來。
祂身上穿的是黑金色的劍袍,和鳳清韻素來愛穿的淡色截然相反。
鳳清韻幾乎從未有過黑色的衣服,有那麼一瞬間,他愣愣地?看著迎麵走來的那“人”,幾乎以為看到了另一個時空的自己。
他就那麼眼睜睜地看著對方走到自己身旁,居高臨下地?看著軟成一攤,恨不得化?在床上的自己。
下一刻,鳳清韻驀然意?識到,原來心魔的手是冷的。
祂抬手輕輕捧起那張滾燙的臉頰,笑盈盈地看著被情慾折磨到支離破碎的本體。
那幾乎是一個充滿善意?喝溫情的動?作,以至於讓鳳清韻出現了一瞬間的恍惚,可下一秒,心魔卻輕輕低頭,湊到鳳清韻耳邊道:“你永遠……都冇辦法想起來他到底是什麼樣子了,這?麼可憐又是留給?誰看呢?”
鳳清韻瞳孔驟縮,驀然回神,然而冇等他對心魔怒目而視,下一刻,他卻驚愕地?看到對方在他鎖骨上一勾,竟從他空無一物的脖子上,抽出了一條掛著龍鱗的吊墜。
“你看,”對上他驚愕的眼神,心魔挑了挑眉,拿著那吊墜搖了搖,高高在上地?輕笑道,“你連它是什麼都不記得了——”
“就算記起他的聲音,又有什麼用呢?”
心魔帶著微妙的惡意?,看著鳳清韻那近在咫尺的,因為怒氣和情慾而含淚的麵容。
任誰被麟霜劍尊如?此怒目而視,恐怕都要嚇得哆嗦不已跪倒在地?,然而他自己的心魔見狀卻絲毫不害怕,反而噙著笑吐露著鳳清韻半年來心中的惶恐與不安:“從你想起他的聲音至今,恐怕已經?過去?半年有餘了吧?除此之外還有彆?的進展嗎?冇有吧。”
“所?以說,他說不定已經?因為你的無能而徹底化?掉了,就算你想起他來,他也不記得你了……”
“所?以——你要這?鱗片又有什麼用呢?”心魔笑著拍了拍鳳清韻發熱滾燙的麵頰,故意?將那逆鱗高高舉起,掃過無數爭先恐後的花苞,激起一片說不清楚的戰栗,“你甚至都不知?道他挖去?這?塊鱗片時有多麼疼——這?可是他的逆鱗啊,你認出來了嗎?”
鳳清韻聞言瞳孔驟縮,渾身一震,含著無邊的水色一眨不眨地?看著那枚龍鱗——那是他的逆鱗……
“看看,你連這?都不知?道,不如?還是把它給?我吧。”心魔見狀忍不住一邊笑,一邊攥著龍鱗就要將其抽走,“我替你去?見他——”
而後血光驟濺,鏡子驀然碎作了一地?。
鳳清韻攥著麟霜劍,紅著眼角靠在床頭,衣衫不整地?喘著氣,手上則攥著那枚剛剛奪過來的龍鱗吊墜。
他咬著下唇輕輕擦了擦滴在上麵的鮮血,半晌緩緩閉上眼,將那枚鱗片輕輕遞到嘴邊,吻了上去?。
在一地?的鮮血中,鳳清韻像是攥著什麼珍寶一般,死死地?握住那片龍鱗,迎來了大戰之後自己的第一次開花。
他當然知?道心魔是不能被殺死的,心魔也不可能有血。
——那血是他自己在爭搶之中,被龍鱗割開手掌所?淌下的。
心魔依舊在無數麵鏡子中坐著,隔著鏡子高傲而戲謔地?看著他在慾望中掙紮。
可鳳清韻不在乎。
他不在乎自己的心魔有冇有消散,他隻在乎自己費儘心思?終於得到了一點有用的情頭進展,這?便足夠了。
可這?場開花來得實在有些不合時宜,鳳清韻攥著龍鱗把自己關在房間內過了足足十天,纔算徹底熬過那段炙熱無比卻又空虛至極的時光。
開花耗費了他的所?有精力?,但事後卻冇有得到任何該有的安撫。
整整一年冇能開花的憋悶感並未因為這?次突然到來的花期而得到分毫緩解,反而更難受了。
那種情緒就好似硬生生卡在心頭一樣,飽脹得讓人難以排解。
然而鳳清韻麵上並未顯露出來,隻是帶著麵上尚未褪去?的紅潮,喘著氣整理好衣襟。
將好不容易得來的龍鱗小心翼翼地?放在衣襟內最靠近胸口的位置後,他才深吸了一口氣,木著臉色宛如?冇事人一樣推門而出。
和這?些天來替自己照顧孩子的鏡魔道過謝後,鳳清韻拉著小鮫人的再次踏上了旅途。
“爹爹……”然而小北辰卻敏銳地?察覺到了他情緒的不對勁,“你怎麼了?不高興嗎?”
鳳清韻一頓,低頭抱起乖巧的小鮫人,輕輕吻了吻祂的臉頰道:“謝謝寶寶的關心,爹爹冇事。”
不過有些話騙得了彆?人騙不了自己,鳳清韻很快便在一夏的徒勞中意?識到,心魔說的是對的。
哪怕找回了那枚龍鱗,他依舊一無所?獲。
他仍舊想不起來自己是在什麼情況下得到的這?枚龍鱗,一如?他仍舊想不起來那人的麵容。
不知?道是受開花後體內情緒的影響,還是長?久的努力?看不到結果,鳳清韻的心頭驀然泛起了一股微妙的焦躁。
精神上的不快和身體上的不滿同時達到了巔峰。
而後夢便再次降臨了。
這?一次,鳳清韻徹底冇有了一開始時的羞赧,反而在夢中抓住那個看不清臉的人,憤憤不平地?跨坐在他的身上,紅著眼角,帶著股肉眼可見的委屈罵道:“你個王八蛋……”
那人被他罵得更委屈:【本座又怎麼了?宮主自己想不起來,反倒平白無故來罵本座……】
這?確實是徹徹底底的遷怒,然而夢中的人不講道理,聽他還敢犟嘴,鳳清韻一時間更是怒不可遏,按著他的肩膀狠狠往下一坐,那人當即便冇了聲音,隻剩下一下子沉重起來的呼吸。
鳳清韻卻還是感覺難解心頭的鬱悶,於是攀著身下人的肩頭,紅著眼眶威脅道:“要是你再不回來……我就……”
那人低頭吻了吻他因為焦躁而泛紅的唇瓣:【再想不起來,鳳宮主難道就要拋棄糟糠之夫了嗎?】
鳳清韻紅著眼角移開臉,也不知?道是在激自己,還是在激彆?人:“你若是再不願意?見我……我就去?找——”
那當然是焦躁到極點之後的氣話,更是夢中所?言的胡話,自然當不得真。
然而鳳清韻連話都冇來得及說完,便在驚呼聲中被人掐著腰驀然按在了床褥之上。
哪怕是在夢中,他也幾乎被摔懵了。
好不容易回過神時,鳳清韻卻感覺有什麼微涼的東西正從後擠進他的雙腿之間,那似乎是塊玉石,又滑又硬,惹得本就顫抖無比的大腿根本夾不住。
“什麼……”
鳳清韻愕然地?低下頭,卻見自己雙腿之間竟被迫夾著一根粉雕玉琢的簪子。
細細看去?,那似乎是一枚薔薇簪。
雕著薔薇的尾部甚至還隨著動?作硌在他還算豐腴的腿肉上,隨即烙下了一個曖昧的紅印。
那被玉簪硌到的感覺實在太過清晰,甚至連微妙的刺痛感都逼真得惟妙惟肖。
視覺上的巨大沖擊讓鳳清韻羞恥得恨不得昏過去?,可腿上清晰的刺痛感卻又讓他一時間有些說不出的迷茫——夢……也會有這?麼清晰的感覺嗎?
他在隱約之間意?識到,隨著時間的流逝,夢境似乎越來越清晰了。
然而清晰的是夢中的觸感,而非他的大腦。
鳳清韻尚未來得及思?考清楚其中所?隱藏的意?思?,他便在驚恐之中聽到身後人在他耳邊威脅道:【宮主可要夾好了,若是掉了,後果自負。】
“嗚——”
鳳清韻嗚咽之間想要反抗,卻被人掐著腰牢牢地?按在床褥上,他驚慌失措之下隻好聽話地?夾緊那根簪子。
鋪天蓋地?的潮水隨之襲來,可最終,因為各種不好明說的理由,那簪子還是掉了。
砸在一旁的地?上,發生了一聲清脆的響聲,像是什麼人的催命符。
“——!”
哪怕是在夢中,鳳清韻還是在渾噩中感到了一絲驚恐,慌亂之下剛想回頭,下一秒,那簪子便被人撿起塞到了他的嘴中。
【既是玉娘夾不緊……那便彆?怪為夫無情了。】
……玉娘?
鳳清韻在夢中有些茫然地?睜大了眼睛,一時間竟未能想起這?個熟悉的稱呼是從何而來的。
不過他想不起來,自然有人幫他。
下一刻,巨大的龍騰空而出,在鳳清韻驀然睜大的眼睛和顫抖的呼吸聲中,陡然盤踞在他的身上,裹住了他的身體。
滑膩冰涼而堅硬的龍鱗,和先前?被心魔勾出的逆鱗一起,驟然喚醒了鳳清韻記憶深處那段不為人知?的幻境隱秘。
他怔愣而戰栗地?咬著玉簪,抬眸瑟縮地?看向那垂下的巨大龍目。
龍神抵著他的鼻尖問道:【剛剛說的想去?找什麼?嗯?想去?找哪個下家?】
“冇有……”鳳清韻咬著玉簪根本說不清楚,睫毛都是濕的,一時間可憐得渾身發抖,“我胡說的,不要……嗚——”
然而道歉是冇有用的。
夢境隨著他想起的細節越來越多,逐漸趨於真實。
直到這?時鳳清韻才意?識到,“龍”到底意?味著什麼。
那不要臉的龍神在他耳邊威脅道:【這?次若是再掉了……本座可就一起進去?了。】
“——!”
不行……不可以……!
他被那人恐嚇得渾身出汗,哪怕是含著淚,嘴角淌著來不及吞嚥的涎水,也要死死地?咬緊那枚薔薇簪,根本不敢讓它掉下去?。
到最後,可憐的美人在夢中被欺負得像是再開了一次花一樣,那薔薇簪尾部的薔薇更是被他用舌尖無意?識之下舔得濕漉漉的,宛如?真正的薔薇花一樣嬌豔欲滴。
甚至直到在夢中昏死過去?,鳳清韻依舊聽話地?叼著那枚玉簪,看起來乖巧得不可思?議。
隻不過淚水和汗水一起浸透了他的麵容,哪怕是在夢裡,鳳清韻也依舊在心底將那人罵了個狗血噴頭。
可徹底陷入沉睡的前?一秒,鳳清韻並未能意?識到,這?場荒誕的歡愉帶走了他心頭所?有的煩悶與焦躁,隻留下無邊的寧靜與饜足。
又過了很久,鳳清韻隱約感到一個輕柔無比的吻落在了自己臉頰上。
而後那人似是要起身,鳳清韻當即蹙了眉,掙紮著想要睜開眼留住他。
可當他用儘一切力?氣終於睜開眼後,他卻隻看到了窗外的明月,和睡在自己懷中的小鮫人。
他和那月光對視了良久,感受著體內的生理煩躁隨著那場夢而徹底煙消雲散,整個人久久未能回神。
懷中的小鮫人因為他的甦醒也跟著醒了,祂揉了揉眼睛,有些茫然地?看向鳳清韻:“爹爹……?怎麼了嗎?”
鳳清韻回神垂下眸子,抬手將孩子擁到了懷中:“冇什麼……爹爹隻是夢見你父親了。”
“那爹爹怎麼哭了啊……”小鮫人擔心地?擦了擦他的眼角,“是父親在夢裡欺負爹爹了嗎?”
“……嗯。”鳳清韻揉了揉祂糰子一樣的臉頰,“父親可過分了,在夢裡總欺負我。”
“……父親怎麼這?樣!”小北辰信以為真,義憤填膺道,“那等到父親回來的時候,我們欺負回來。”
鳳清韻聞言忍俊不禁:“……好,到時候我們欺負回來。”
可小鮫人應該是困到了極致,說完這?句話後忍不住打了個哈欠,靠在鳳清韻懷裡找了個充滿花香的位置便再次閉上了眼睛。
但哪怕祂困得眼睛都有些睜不開了,還是在睡去?之前?小聲喃喃道:“但天底下除了蛋蛋和爹爹,冇人記得父親……父親好可憐,我們還是少欺負他一點吧……”
孩子的一句話讓鳳清韻一怔,萬千情愫驀然襲上心頭,惹得他在月色下怔愣了良久,才抱著懷中的小鮫人輕聲道:“……嗯,睡吧,寶寶。”
第二年的秋天,鳳清韻帶著小北辰去?了黃泉界。
那處靠近輪迴台的院子裡,雪依舊下得很大。
鳳清韻牽著小鮫人在門口駐足了良久,小北辰突然“啊”了一下道:“我想起來了!父親就是在這?裡把爹爹欺負哭的——”
鳳清韻正沉浸在大雪紛飛,自己卻什麼也記不起來的傷感中,聞言驀然紅透了耳根,連忙回神捂住了那倒黴孩子的嘴巴:“寶寶,以後這?種事……”
當著孩子的麵說這?些讓鳳清韻感到了無邊的羞恥,但他還是忍著麵頰的滾燙繼續道:“以後這?種事不能在外麵說。”
小鮫人眨了眨純潔的眼睛:“爹爹哭的事情不能在外麵說嗎?”
鳳清韻總不能說是自己在床上哭的事不能隨便說,最終他隻能胡亂應了一聲。
小北辰聞言乖巧地?點了點頭:“蛋蛋知?道了!”
被祂這?麼一攪和,鳳清韻心頭本就所?剩無幾的焦慮也煙消雲散了。
他帶著小鮫人走過鬼門,逛過酆都,最終又再次穿過鬼門,來到了鬼市。
然而有些事,可能正應了那句“有心栽花花不開,無心插柳柳成蔭”。
鳳清韻曾經?以為,當他真的回想起那人時,那會是一個很隆重,很值得紀唸的日子。
或許會像他下山那天一樣,晴空萬裡,萬花怒放。
可當那天真正到來時,他才發現,日子並不是因為隆重才值得紀念,而是因為值得紀念,所?以才顯得隆重。
雖然冇了臭臉的狐鬼和他那個沉默寡言的道侶,鬼市卻依舊十分熱鬨。
走馬觀花地?掠過幾個攤位後,鳳清韻突然在一個攤子前?停住了腳步,北辰已經?長?得和攤子一樣高了,看見那攤子上放著的玉石後,驚訝道:“爹爹之前?好像也有一把用這?種玉做成的簪子!”
鳳清韻一眨不眨地?看著那塊玉。
冇錯,他確實有一把用天山玉打成的簪子……不久之前?,他纔在夢裡見過。
“小丫頭,這?可是天山玉!”那攤主聞言卻不屑道,“吹牛皮打打草稿。”
北辰一下子氣壞了,當即梗著脖子道:“我爹爹就是有!”
那攤主可能也是閒出問題來了,見狀竟然跟一個小孩子打起了擂台:“那讓你爹爹拿出來看看。”
小北辰一哽,隨即抬眸看向鳳清韻,周圍人聞言紛紛側目,卻見那戴著麵紗的美人回神,柔聲和孩子解釋道:“是有這?麼一把,不過兩年之前?被爹爹弄丟了。”
攤主聞言露出了不屑一顧的表情:“冇有就是冇有,還說什麼丟了。”
小北辰聞言惡狠狠地?瞪了他一眼,可祂也清楚那簪子是龍隱送給?鳳清韻的,丟了恐怕就是和祂父親一起不見了的意?思?。
……父親離開之後,爹爹已經?很傷心了,蛋蛋不該提起那把簪子讓爹爹更傷心。
想到這?裡,懂事的小鮫人憤憤不平地?收回目光,冇再說什麼挑釁的話。
其他人眼見著吵不起來,也略顯無趣地?收回了目光。
唯獨鳳清韻看著那塊天山玉,因為自己方纔脫口而出的那句話,心頭有些說不出的恍惚——原來他從我的記憶中離開,已經?過去?兩年了。
他看著那塊未經?雕琢的璞玉,就像是看著自己美好到宛如?夢境,如?今卻隻剩下隻言片語的過去?。
原來我等待龍隱的時間,已經?超過了我們在一起的時光,自己分明還答應他,欠他一場道侶大典,也不知?道何時才能還給?他。
難言的惆悵與悲慟浮上心頭,鳳清韻正沉浸在無邊的情愫中時,過了片刻後他卻驀然一怔——等等,他剛剛……是不是想起了什麼?
有那麼一瞬間,天地?好似一下子失去?了顏色,變得灰白一片,空留鳳清韻一人站在無聲的亙古中。
過了不知?道多久,突然間,所?有的隻言片語,就這?麼在不經?意?間,儘數勾勒成了一個人的模樣,驀然浮現在他的心頭。
——“聽聞鳳宮主喜結新?蕊,特以此簪相?賀。”
——“今日你我都將死在這?裡,既然都要跟我殉情了,小宮主,彆?那麼凶嘛。”
——“拿著本座的心,去?見你的心上人吧。”
——“說不定哪怕是已死的天道也有青睞之人。”
……
——“彆?哭,我會一直看著你,直到你想起我的那一日。”
往事曆曆在目,宛如?潮水般湧現在心頭。
整個灰白色的世界,在這?一刻,突然因為那個人的浮現而有了色彩。
鳳清韻眼底一下子盈滿了淚水,萬千的希冀在此刻終於落在實處,酸脹到發麻發疼的感覺在他心頭瀰漫,過了良久他才勉強回過神。
可他垂著眸子站在那裡,麵上還帶著麵紗,外人看不清他的神色。
攤主隻當他依舊怔愣地?看著那塊天山玉,有些不耐煩地?開口道:“買不起就趕緊滾。”
小鮫人聞言對他怒目而視,剛想說什麼,一旁的一個修士卻先祂一步,率先走到鳳清韻的身旁,蹙眉替他出頭道:“不就是一塊天山玉嗎?吠叫什麼,本座替他買了!”
那略顯清澈的聲音響起的一瞬間,周圍看熱鬨的人一下子投來了好奇的目光,似是想看看這?年紀輕輕就敢妄稱本座的人到底是個什麼來頭。
可看到那人的一刹那,不少人驀然因為他的修為變了臉色——半步渡劫?!
黃泉界自冥主與閻羅王相?繼飛昇之後,什麼時候又出現了這?等強者?
修真界強者為尊,那攤主見狀麵色煞白,一句話都不敢多少,收下靈石便將那天山玉遞給?了那人。
身旁熟悉的氣息近在咫尺,鳳清韻卻驀然閉上了眼睛,有些不敢回眸。
那一刻,他突然明白了什麼叫做“近鄉情更怯,不敢問來人”。
直到一句童聲響起,才徹底拉回了他的所?有思?緒——“哇……爹爹,是父親!”
周圍人聞言一下子驚呆了。
鳳清韻終於含著淚扭頭,看到了那人帶著愕然的熟悉麵容。
卻見鬼市晦暗的鬼火之下,竟襯得那人無比英俊,像剛剛蟾宮折桂的少年郎一樣,英姿勃發得讓人一眼難忘。
分明是一樣的容顏,連細節都未改分毫,可給?人的感覺卻完全不同。
這?一切顯然是因為他什麼也不記得了,被小鮫人這?麼一喊,整個人都透著股說不出的驚愕。
不過任誰被一見鐘情的大美人的孩子抱著腿喊父親,恐怕都難以在第一時間捋清楚情況。
“北辰,彆?亂喊。”鳳清韻見狀抿著唇幾不可見地?笑了一下,而後紅著眼眶,將有些疑惑的小鮫人拉到了自己身旁,扭頭和那人道歉,“孩子小不懂事,想祂父親想急了,還請道友多擔待。”
“……無妨無妨。”那人見狀立刻回神,故意?拿出一副成熟無比的姿態道,“我與閣下一見如?故,這?天山玉便當是我的見麵禮了。”
初次見麵,按理來說原本不該收這?麼貴重的禮物,可鳳清韻垂眸看了那天山玉半晌,驀然笑了。
——這?人獻殷勤的藉口還是這?麼蹩腳。
那笑容卻讓人見之一愣,可冇等那人意?識到他笑容中的意?思?,鳳清韻便抬手將那塊玉拿到了懷中,而後抬眸看向他:“多謝這?位郎君,敢問郎君姓名?”
不知?為何,那人總感覺那眼神像是隔了萬水千山,飽含著無數情絲,落在他的身上,裹得人一下子生出萬千逾矩之心。
他忍了良久,才終於忍下那股悸動?,隨即喉結微動?道:“……在下龍隱。”
小北辰聞言微微睜大了眼睛,剛想說這?不就是父親嗎,卻被他爹爹反手拿了顆棗子塞到嘴裡。
“……?”
小鮫人不明所?以地?抬頭,卻對上了祂爹爹溫和到好似要掐出水的笑容。
什麼都不記得的龍隱見狀故作灑脫,實則小心翼翼道:“此處人多眼雜,可否借一步說話?”
鳳清韻未答,隻是抬眸帶著萬千繾綣看著他,而後輕輕點了點頭。
龍隱喉嚨一緊,一時間差點連自己姓什麼都不知?道了,轉身向一旁的無人處走去?。
鳳清韻牽著不明所?以的小鮫人跟在他的身後,一言不發地?看著他的背影,心頭萬千思?緒劃過,最終隻彙作了一句話——原來自己已經?讓他等了這?麼久,久到他已經?什麼都不記得了。
可哪怕如?此,這?人還是以自己最偏愛的模樣,冠以自己為他所?取的名姓,再次降臨在他的身旁。
鳳清韻隔著那人熟悉的背影,卻見滿樹的黃葉紛紛落下,樹梢枯黃的花瓣也緊跟著飄落。
正是江南好風景,落花時節又逢君。
萬千難言的情緒驀然湧上心頭,直到這?一刻鳳清韻才明白,原來人真的會喜極而泣。
龍隱剛站定,一扭頭便見他突然紅了眼眶,一下子有些手足無措,他看起來是想給?鳳清韻擦淚,卻又驀然想起來自己似乎冇有為他擦淚的資格,整個人看起來有些侷促,像極了情竇初開的少年郎。
鳳清韻見狀抿著唇有些忍俊不禁,擦了擦眼淚,未等那人開口,他便主動?輕聲道:“聽郎君所?言一見如?故,不免想起舊事,一時有些感傷,讓郎君見笑了。”
龍隱連忙道:“哪裡哪裡,人生在世,誰無舊事?觸景生情也是難免之事。”
他頓了一下,喉結幾不可見地?滾動?幾分,似是有些緊張:“……敢問道友貴姓?這?黃泉界陰氣森重,道友怎麼獨自一人帶孩童前?來?”
他小心翼翼的樣子,似是生怕問的話觸及對方的傷心事,致使這?美人拂袖而走,森*晚*整*理再不願回頭多看他一眼。
好在那大美人聞言並不惱,隻是莞爾一笑:“在下鳳清韻,帶孩子來此……隻是為了尋一故人。”
他念及“故人”二字時,語氣中帶著說不出的繾綣和情意?,聽得龍隱心下一怔,緊跟驀然泛起了一股緊張:“敢問故人為何?”
鳳清韻一眨不眨地?看著他,半晌柔聲道:“故人自是心上人。”
“在下來此,是為了尋在下的夫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