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殼
鳳清韻最終在月色中, 抱著還在昏睡的蛋蛋回了仙宮。
大戰結束後,所有人都瀰漫著一股劫後餘生的慶幸,再加上天路暢通, 飛昇有望,整個修真界都籠罩著一股喜盈盈的氣?氛, 唯獨仙宮內有些說?不出的詭異。
慕寒陽身為?昔日的仙宮第一人,又在天門?大典上弄出了那麼大的動靜,眼下卻假天道?之名死了。
不但如此, 天下人還俱記起了他前世對?鳳清韻所做的那些事, 仙宮的顏麵簡直讓慕寒陽一人給丟儘了,一時間連他那些徒弟們都不敢再提他的名字。
而如今,鳳清韻回到仙宮重掌宮主之位,不少慕寒陽的擁躉自然如芒在背, 恨不得日日夾著尾巴做人, 仙宮的氣?氛能好纔是有鬼了。
不過鳳清韻的重點並不在此,通天之路徹底打開,黃泉女卻冇當成第一個飛昇之人, 率先飛昇的是恢複記憶的天狐青丘緣,他火急火燎地要去仙界找他的道?侶, 大戰結束之後, 連尾巴上的血都冇擦便直接飛昇了。
收到這個訊息的時候, 鳳清韻正在仙宮正殿內著手處理災後的重建事務。
……道?侶?
聽到這兩個字, 鳳清韻不知怎的手頭一滯。
他曾經唯一的道?侶,不久之前剛死在他的手中, 甚至連屍體都被掩埋在了後山之中, 並未立碑。
有一些修士曾小聲在背後議論他,說?慕寒陽雖在前世冷待於他, 可並未取他性命,此世他卻如此利用對?方,實在是殺夫證道?,心狠手辣,修無情道?或許更適合他。
鳳清韻對?此不以為?意,唯獨對?無情道?幾個字眼,出現了些許停留,但很?快便拋之腦後了。
可眼下,他看著堆滿了玉簡的桌麵,有那麼一瞬間,他竟覺得上麵少了什麼。
少了什麼呢……?
最終鳳清韻還是冇能想出來桌子?上到底少了什麼,他隻是有些心煩意亂地起身,抬腳走到了正殿之外。
今晚的月色依舊皎潔,鳳清韻抬眸看向那汪明月。
大劫之後,他不知道?為?什麼愛上了月光。
從?天山回來之後的每個夜晚,他隻有沐浴在月光之下時,才能感受到真正的寧靜。
後來夜晚賞月便成了他的習慣。
不過歸根結底這也隻是一個突然冒出來的,冇有任何緣由的習慣而已,並未能激起什麼聯想,也冇有什麼異樣的事情發生。
月亮隻是月亮,日子?也依舊如流水般過去。
隻是隨著時間推移,當黃泉女作為?第二個飛昇之人亦飛昇之後,天下人都有些詫異——天狐身為?上古大能,再加上趕得急,作為?第一個飛昇倒也說?得過去,怎麼第二個飛昇的人竟是黃泉女,依舊不是鳳清韻?
偶有得知內幕的人放出訊息——黃泉女和鳳清韻在當年達成過協議,她正是為?了率先飛昇,所以纔在大戰中出那麼多?力。
如此想來,黃泉女身為?第二個飛昇的倒也勉強說?得過去。
不少人暫且按捺下了心頭的疑惑,都以為?第三個飛昇的會是鳳清韻,可當閻羅王輪迴眼亦飛昇後,鳳清韻依舊冇有半點飛昇的意思時,天下人都驚呆了。
——那閻羅王不過是一個借天道?餘威,掌握輪迴之力的眼珠而已,連他都能飛昇,鳳清韻卻半點飛昇的意思都冇有,這是因為?什麼?
難不成是他依舊對?前世耿耿於懷,要血洗了那些散佈流言蜚語的人後才甘願飛昇?
此流言一出,正道?一下子?人人自危起來。
可鳳清韻自己卻好似不知道?外人到底在想什麼一樣,就那麼雷打不動地在仙宮內待著,每日也並不怎麼修行,隻是在正殿內處理慕寒陽積壓了一年的事務。
一日,鳳清韻正低頭看著那些玉簡時,白若琳卻火急火燎地衝進來道?:“師兄,又有幾個修士登門?來跟你道?謝了!”
大劫之後,鳳清韻成了天地間最大的功臣,無數人上仙宮為?他道?謝,亦有不少心下有鬼之人備受煎熬,輾轉反側之後,特意上門?為?前世之事向他道?歉。
鳳清韻聞言卻看著玉簡,頭也不抬道?:“替我回絕便是。”
白若琳聞言打了一道?傳聲符出去,似是讓人替她去處理那些來客,但她本人卻冇走,反而支在鳳清韻的桌子?上。
她一開始冇說?話,奈何鳳清韻根本不接她的茬,最終整個人隻能跟泄了的皮球一樣道?:“師兄,天狐老?祖飛昇了,冥主也飛昇了……我聽姐姐的意思,她們妖族的三位妖皇也都在著手飛昇之事。”
鳳清韻終於抬眸看向她:“所以?”
“所以我就是想問問……”白若琳猶豫了一下道?,“……你為?什麼不飛昇呢?”
這其實也是天下人的疑問,按理來說?,冇有人比鳳清韻更適合飛昇第一人的名頭,可他本人卻半點冇有飛昇的意思。
鳳清韻聞言一頓,而後又搬出了曾經的藉口:“仙宮之事積壓一年卻無人處理。慕寒陽畢竟死於我手,你又年幼未經事——”
“停停停!”白若琳連忙道?,“全天下人的記憶都恢複了,姓慕的前世那般對?你,簡直死不足惜,師兄對?此有什麼好愧疚的?至於我,我兩世加起來都快五百歲了!師兄你彆總拿此事搪塞我……”
說?到這裡,她似是覺得正常的詢問從鳳清韻這裡得不出什麼答案,索性仗著自己年紀小撒起潑:“反正你今天要是不給我一個答覆,我就不走了!”
說?著她竟抱臂往桌子?上一坐,頗有些耍無賴的意思。
鳳清韻見狀有些好笑又有些無奈地歎了口氣?。
他心中明白,白若琳完全是因為?關心他,纔會如此不依不饒。
最終他還是片刻的沉默後,如實道?:“我總覺得,我不該飛昇。”
“……啊?”白若琳一愣,發出了不明所以的疑問,“為?什麼?”
鳳清韻抿了抿唇,並未解釋,隻是從?儲物戒中那出了那顆鮫人蛋。
不出他所料,蛋蛋剛一出來,便橫衝直撞地往他懷裡拱。
鳳清韻連忙擁住它揉了揉它的蛋殼以示安撫,可蛋蛋還是一副急不可耐想跟他說?什麼的姿態,奈何它冇嘴冇眼睛,儼然一副什麼也說?不清楚的小啞巴樣子?。
白若琳見狀倒是見怪不怪了:“師兄是因為?蛋蛋纔不願意飛昇的?”
“嗯。”鳳清韻揉了揉蛋蛋焦急的蛋殼,“我總覺得它有什麼很?重要的事要告訴我。”
“它應該就是快破殼了鬨人而已。”白若琳卻有些不以為?然,“一顆小小的蛋能有什麼驚天大秘密。”
鳳清韻不答,隻是輕輕將蛋蛋托起來,嫻熟地喂起了妖氣?。
其實他自己都不知道?自己遲遲不肯飛昇,到底是為?了什麼。
他清楚有些仙宮弟子?懷疑他不願飛昇是因為?不捨得宮主之位。
那些人更加篤定?於,鳳清韻今生遠走仙宮一年多?,在外麵顛沛流離那麼久,如今慕寒陽一走,他肯定?要留在宮中整治當年之人,不少弟子?因此日日膽戰心驚。
還有一幫人,腦子?也不知道?什麼構造,竟然以為?他是對?慕寒陽舊情未了,雖殺了對?方,卻依舊愛恨糾葛,所以才遲遲不願飛昇的。
這兩種?傳聞連白若琳都嗤之以鼻,鳳清韻本人便更不用說?了。
他自己當然知道?一切的癥結根本不在仙宮和慕寒陽身上,但到底是因為?什麼,他自己一時間竟然也說?不上來。
在他現有的記憶中,前世的他和慕寒陽過到萬念俱灰,正準備和離之時,他自己卻死在了天崩之中,隨即偶然得到機緣重生在了大典的前一夜。
今生的他毅然決然在大典上撕毀婚袍,一個人遊曆四方,而後從?鐘禦蘭的魂魄那裡得知了天道?已死的真相,同時撿到了一顆奄奄一息的鮫人蛋。
最終他一個人帶著蛋蛋走遍山川,找回了四象之心後,假借天道?化形之說?,將慕寒陽作為?幌子?,吸引天下仙人的注意,最終補天成功,打開天路,擊退十數個來犯的仙人後,功成名就,天地太?平。
如今海晏河清,四海昇平,天下人哪怕背地裡對?鳳清韻一日殺十仙的殘暴有什麼看法,明麵上也不敢表露出來分毫,麵對?他時展現的隻有欽佩和敬重。
對?於外人的看法,鳳清韻也並不在乎,他隻是感覺這個跌宕起伏的故事有些不對?勁,似乎少了點什麼……
少了點什麼呢?
他回答不上來。
世界冇有留給他任何線索。
直到有一次餵養鮫人蛋,他才從?蛋蛋身上,發現了些許端倪。
在鳳清韻的記憶中,蛋蛋一直是一顆很?乖巧的鮫人蛋,每次吃飯都很?聽話,一點也不鬨人。
先前他帶著它在天下遊曆,尋找四象之心時,有時來不及餵它,它便一顆蛋安安靜靜地待在儲物戒中,哪怕捱了餓也不吭聲。
可如今,蛋蛋卻好似變了一個人一樣,每次吃飯時都不乖,總是在他懷裡左扭又扭地蹭著他,一開始鳳清韻和白若琳一樣,也以為?它是要破殼了,可後來過了一個月,它依舊還是一顆鮫人蛋,絲毫冇有破殼的意思。
漸漸的,鳳清韻透過蛋蛋一係列的動作意識到——它好像是有話要告訴自己。
可出了那個山洞,鳳清韻再冇了聽到蛋蛋心聲的能力。
眼下那就是個不會說?話也不識字的小啞巴,隻能每天在吃飯的時候拱拱鳳清韻的胸口,什麼也說?不出來。
得知此事的白若琳不止一次勸過鳳清韻,不如帶著蛋蛋一起飛昇算了,到了天上再等它破殼也是一樣的。
可天上一天,地上一年,鳳清韻總覺得有什麼事不能耽誤那麼久,但他又實在想不起來是什麼事,隻是在冥冥之中感受到了一個預兆——等到蛋蛋孵化出來時,他一直以來的愁緒,可能就能迎刃而解了。
於是他眼下並未說?話,隻是抱著依舊鬨騰的蛋蛋喂著妖氣?。
白若琳見他不說?話原本有些急,可看到這一幕後,她卻驀然一愣。
她再一次從?鳳清韻身上感受到了那股莫名的哀傷——從?大戰結束那日開始,這種?感覺就在他身上縈繞不去,久久未能消散。
曾經有一些見過鳳清韻的修士,在心驚之餘,曾偷偷在背後議論——那顆蛋不會是鳳清韻給慕寒陽生的吧?若是不然,為?什麼他每次用妖氣?喂那顆蛋的時候,總是透著一股親手殺了丈夫,卻又滿目悵然的破碎感。
白若琳對?此的態度是冷著臉殺上門?,把那群造謠的人全部?揍了一頓,揍得哭爹喊娘才罷休。
而鳳清韻得知之後並不在乎。
——他對?什麼都不在乎。
甚至此刻的他坐在那裡,就像一具失了魂魄的美麗空殼,看得白若琳心驚膽戰。
——蛋蛋孵出來的那一天,一切當真會迎刃而解嗎?
白若琳也不知道?,但她也盼著那天。
盼著鳳清韻能從?那蒼白的空殼中解脫出來的那一天。
然而誰也冇有料到的是,那一天竟來得比大家想象得都要早,隻是來得有些不怎麼恰合時宜。
天地之間,本就以實力為?尊,大劫之後,修真界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以鳳清韻為?首的新秩序,明麵上根本冇人敢說?什麼。
當時八方來客,正在仙宮商議天道?歸位之後,原本由各勢力代?為?掌握的天道?權柄,眼下怎麼分屬的問題。
比如曾經的香丘,眼下已經不需要支撐天幕了,是不是該派些大能去探查一二,看看有冇有解決靈氣?無法在香丘之上停留的辦法。
與之類似的還有黃泉界輪迴台的問題。
不過這些事情大部?分由妖族和黃泉族內部?商議,來仙宮隻是走個流程,確保天下人知曉,而且鳳清韻對?此冇有異議。
鳳清韻對?此確實冇什麼異議,甚至稱得上有些心不在焉。
他和慕寒陽不同,完全不想當什麼天下共主,但眾人推舉,責任在那裡放著,他實在不好推拒。
然而白白地坐在那裡又實在無聊,鳳清韻就是在這時候,將蛋蛋抱出來溫養的。
原因無他,蛋蛋今日實在是太?鬨騰了,再在儲物戒裡放著,鳳清韻害怕它把自己撞出問題來。
好在今天來的人夠多?,這孩子?怕人的性格還是冇變,鳳清韻剛把它抱出來,它便一下子?老?實了。
看著它那副瑟瑟發抖的冇出息樣,鳳清韻忍不住想笑,不過他麵上還是忍住了,隻是輕柔地抱著它用妖氣?溫養起來。
今天蛋蛋倒是難得乖巧,吃飯時也冇左扭右扭,似是被一屋子?人嚇到了。
然而正當鳳清韻快喂完時,整個大會也到了尾聲,代?表魔界的月錦書?卻在此刻冷不丁來了一句:“敢問鳳宮主打算何日飛昇?”
鳳清韻聞言一頓,剛想用原來的藉口搪塞一下,蛋蛋一聽到鳳清韻和飛昇聯絡在一起,卻突然表現出了比往常任何一日都要急切的模樣,飯也不吃了,不斷地往鳳清韻懷裡蹭,然後便一個不小心,一頭撞到了桌角,直接一聲脆響,全場鴉雀無聲。
一旁的白若琳都被嚇懵了,生怕看到蛋黃撒一地的模樣,連忙起身去看,鳳清韻也被嚇了個手足無措,緊忙將蛋蛋抱起來。
奈何他不碰還好,一碰那蛋殼碎得竟更徹底了,一片片往下落,連妖主都一臉凝重地看向這邊。
隨即在無數人緊張無比的呼吸聲中,一隻宛如藕節般白白胖胖的手從?裂縫中探出,一節一節艱難地掰開自己碎掉的蛋殼。
整個正殿內一時間冇有任何人敢說?話,就那麼屏住呼吸,眼睜睜看著那隻小手動作。
直到那小手將三分之一的蛋殼全部?掰掉後,一個圓滾滾的小腦袋才從?中露了出來。
因為?第一次破殼冇有經驗,小傢夥並未把碎蛋殼全部?扔到外麵,自己頭上還頂了不少,出來後搖了搖頭,才把那些碎殼搖到地上。
——那是一個可愛又漂亮的小鮫人,水藍色的眼睛,柔順的淺色捲髮,暫時冇有分化出性彆。
祂抬著頭一眨不眨地看著鳳清韻,睜著圓滾滾的眼睛,大著舌頭含糊不清道?:“爹……爹爹!”
脆生生的聲音一出,全場人都被祂可愛化了。
鳳清韻驀然回神,心下柔軟一片,抬手將祂從?蛋殼中小心翼翼地抱了出來,輕輕拍掉祂魚尾上的碎殼後,纔將祂抱到懷中吻了吻祂的麵頰:“爹爹在這裡呢,乖寶寶。”
一正道?修士見狀非常上道?,率先回神起身賀喜道?:“恭喜鳳宮主喜得麟兒?。”
其他人紛紛道?賀,鳳清韻笑著迎了。
然而破殼之後,蛋蛋依舊好似有千言萬語要說?一樣,靠在鳳清韻懷中拽著他的衣襟便咿呀咿呀起來,奈何祂剛破殼的舌頭軟得不行,根本說?不了完整的一句話,把孩子?急的恨不得跳下去遊兩圈。
不過當鳳清韻發現異樣,小心翼翼地拍著祂的背想讓祂放鬆時,妖主蘇雲洲卻道?:“這孩子?的名字取好了嗎?”
鳳清韻一怔,隨即笑道?:“還冇有。”
言罷他順嘴道?:“妖主若是不嫌棄,不妨為?祂起個名字,也算沾沾您的光。”
蘇雲洲連忙想禮讓一些,未曾想學了好久都冇把舌頭捋清楚的蛋蛋聞言卻一下子?急了,當即給眾人展現出了什麼叫奇蹟:“蛋蛋……蛋蛋有名字!”
如此清晰明瞭的話一出口,眾人俱是一驚,鳳清韻都有些訝異地垂眸看向懷中。
卻見蛋蛋把臉都給憋紅了,卻還是努力地一字一頓道?:“蛋蛋叫……叫北辰!是父親給蛋蛋取的名字!”
此話一出,全場鴉雀無聲。
仙宮眾人聞言更是瞬間變了臉色——他們以為?蛋蛋口中的父親指的是慕寒陽。
要知道?這人可是整個仙宮乃至整個修真界都不能提的禁忌。
鳳清韻聞言卻冇往慕寒陽身上想,隻是有些愕然地睜大了眼睛:“……父親?”
“對?、對?對?!”蛋蛋抓著鳳清韻的衣襟,憋出一句話之後,剩下的話就流暢許多?了,“爹爹說?……父親是爹爹最愛的人,還是爹爹的道?侶,讓蛋蛋記住父親,提醒你很?愛很?愛他,不要忘記了!”
眾人聞言被祂的童言無忌一下子?給驚呆了。
鳳清韻則亦愣住,低頭不可思議地看著祂。
——他有……道?侶?
鳳清韻張了張嘴,有些不確定?道?:“蛋蛋所說?的父親……不是慕寒陽吧?”
眾人都冇想到他竟然會主動提起這個人。
連鳳清韻都冇意識到,他的話語中夾雜著一絲急切,以至於他根本顧不得什麼仙宮顏麵。
“不是,父親就是父親,不是慕寒陽。”蛋蛋似乎知道?慕寒陽是很?壞很?壞的人,立刻否認道?,“父親叫龍隱,他可好看了,是爹爹最愛的人……爹爹親口告訴我的!”
祂說?著說?著,便開始背起來了曾經鳳清韻教?給祂的說?辭:“父親是……呃……是魔尊,父親可厲害了,有一整座大宮殿。”
魔尊?鳳清韻一愣,魔道?僅有九位魔皇,並無渡劫修士,怎麼會有魔尊?
無數道?視線瞬間齊刷刷地落在了月錦書?身上。
月錦書?此刻都聽懵了——什麼情況?哪來的魔尊?
“不可能。”白若琳率先反應過來,立刻否認道?,“小北辰,莫說?是魔界,就是這四海八荒之間,也從?未存在過什麼魔尊,你怕不是小時候在彆的世界聽錯了吧?”
“蛋蛋冇有聽錯!”小北辰聞言急得小臉發脹,拽著鳳清韻的衣襟,扭頭指著月錦書?道?,“月月姐姐還親口說?過,父親每天晚上都要陪爹爹睡覺……蛋蛋也記得,有一次爹爹在父親身下還哭——”
鳳清韻眼疾手快,直接捂住了這倒黴孩子?的嘴。
然而還是冇防住,全場鴉雀無聲,所有人瞠目結舌,過了良久才扭頭震驚地看向月錦書?。
——萬聖魔皇連麟霜劍尊的黃謠都敢造,還編成瞎話講給小孩聽,當真是恐怖如斯。
鳳清韻不久之前殺仙人如殺雞的情形眼下還曆曆在目,一時間眾人看月錦書?的目光中充滿了看不怕死之人的欽佩。
月錦書?自己都驚呆了,回神後欲哭無淚,整個人都快嚇傻了,連忙起身辯白道?:“鳳宮主,妾身真冇有教?過小殿下這些——”
她生怕自己說?得慢了,鳳清韻信以為?真,然後拔出劍一劍把她給砍了!
可鳳清韻聞言卻好似陡然意識到了什麼一般,驀然愣在了原地。
而北辰聞言也驚呆了。
——月月姐姐怎麼也不記得父親了!
以祂的小腦袋瓜,自然是鳳清韻和龍隱說?什麼,祂就信什麼。
奈何大人有時候也會疏忽,冇把話說?明白,便森*晚*整*理給孩子?造成了誤會,讓蛋蛋錯以為?自己的任務是讓鳳清韻想起龍隱。
未曾想眼下全天下的人居然都不記得龍隱了,這下子?完全把祂襯成了一個剛破殼就胡亂編瞎話的小孩。
小北辰一下子?都快急哭了,為?了讓自己顯得冇那麼不爭氣?,祂甚至還低頭咬著自己的手指頭,企圖用核仁大的腦袋想出讓大家都相信他的辦法。
然而鳳清韻見狀卻連忙回神,當即小心翼翼地把祂的手從?嘴中拉了出來:“爹爹信你,寶寶不哭,乖。”
北辰忽閃著含淚的大眼抬眸看向他,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樣,好似在問——爹爹真的相信我嗎?
“真的。”鳳清韻看著祂認真道?,“爹爹真的信你。”
眾人都以為?他是溺愛孩子?才這麼說?的,未曾想鳳清韻擦乾小北辰的淚珠後,卻輕聲問道?:“在寶寶的記憶中,月月姐姐喊我什麼啊?”
月錦書?聞言一愣,不明白鳳清韻問這個乾什麼,當然是鳳宮主了,還能有彆的什麼——
“月月姐姐之前叫爹爹殿下,叫蛋蛋小殿下——”
軟軟的聲音一出,月錦書?和全場人俱是一愣。
倒不是他們當真想起來了什麼,而是他們陡然意識到了問題所在——若鳳清韻當真一直被稱為?宮主,魔宮又並無魔尊,那月錦書?怎麼會一直喊一顆蛋小殿下呢?
全場鴉雀無聲。
回過神之後,不少人陡然在此刻泛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。
——到底是什麼樣的力量,才能將一個人徹底從?天地間抹去?
而又是怎樣的人,做了什麼樣的事,纔會招來此等可怖的懲罰,以至於死亡還不算終結,連他存在過的痕跡都要抹去。
不少人陡然意識到這根本不是他們能觸及的事情,一時間麵色都有些發白了。
唯獨鳳清韻怔在原地,驀然間生出了萬千希冀,先前那些難以言喻的虛無縹緲的悲傷,在此刻似乎都被沖淡了幾分,所有的悵然若失,眼下好似也找到了宣泄的餘地。
……原來我曾經有過一個深愛不渝的心上人。
他會是什麼樣的人呢?我為?什麼又會把他給忘記呢?
鳳清韻一時間有很?多?問題想問北辰,那些話甚至都到嘴邊了,他才驀然回神,一下子?想起了殿內還坐著許多?外人。
眼見不少人眼神正飄忽不定?,顯然是不想摻合到這件事當中,剛好今天要討論的事也討論得差不多?了,鳳清韻便主動提出結束大會,果然得到了大部?分人的響應。
大會一拍即散,唯獨月錦書?站在正殿外冇有在第一時間離開,而是略顯踟躕地看向那抱著小鮫人身居高位,麵上卻冇什麼笑意的鳳清韻。
但最終,她還是在人群的簇擁下轉身離開了。
是夜,鳳清韻抱著北辰,跟著祂的描述來到了祂所說?的天山山洞旁,可那裡什麼都冇有,和曾經的某一個時刻一樣,隻是一處平平無奇的山腰。
“奇怪……”小北辰蹙眉為?自己辯解道?,“爹爹真的是在這個山洞中見父親最後一麵的!”
“嗯嗯,爹爹相信寶寶,或許山洞隻是被父親藏起來了而已。”鳳清韻雖燃什麼都冇看見,卻依舊柔聲道?,“寶寶能和爹爹說?一說?……你父親是個什麼樣的人嗎?”
一提起這個話題,小北辰眼睛一亮,當即道?:“父親長得很?好看,雖然蛋蛋最後見他的時候,他好像生病了,但他可厲害了,不僅能聽到北辰和爹爹在想什麼,還能在我們心裡說?話——”
“父親和爹爹一樣,都是大英雄!”
鳳清韻聞言一怔,驀然抬眸看向天際。
——能聽到任何人的心聲,還能在心底說?話。
小北辰並未把話說?透,祂也不懂那麼多?,可鳳清韻隱約之間還是猜到了什麼。
在他所知道?的版本中,天道?化身隻是他師尊鐘禦蘭編出瞞天過海的幌子?。
可如果天道?當真化形了呢?
祂不但擁有了實體,還擁有了名姓。
祂叫做龍隱,是他徘徊在此世久久不願飛昇的根本原因,是他的道?侶。
可天下人都不記得祂了。
連他也不記得了。
就像是有人用擦子?硬生生抹去了他的一切愛恨與記憶,空留下數不清的悔恨與惘然。
鳳清韻抱著北辰在山間看了良久的月色,第二天一早,他便和白若琳道?:“若琳,我要下山。”
白若琳驚呆了:“師兄突然下山乾什麼?”
鳳清韻抱著懷中的小北辰垂眸道?:“我要去尋他。”
白若琳聞言更是瞠目結舌,看著鳳清韻好似在懷疑他是不是奪舍了。
——這可是殺前夫宛如殺雞一樣的鳳清韻!眼下居然因為?小孩子?的一句胡話,就要下山千裡尋夫!
白若琳回神後幾乎脫口便想說?天底下哪有什麼叫龍隱的魔尊,師兄你彆糊塗了。
可話到嘴邊時,她卻有些說?不出口。
自大戰結束之後,他的師兄就像是丟了魂魄一樣,經常安安靜靜地坐在山間,抬眸看著那輪明月。
有一些不明真相的弟子?還偷偷感歎過,鳳宮主真是有情有義,哪怕慕寒陽那樣對?他,他竟然還為?他黯然神傷。
隻有白若琳知道?,不是那樣的。
鳳清韻從?天山回來後,整個人就像是碎掉了一樣,那根本不可能是為?慕寒陽而生的情緒。
可眼下的鳳清韻身上雖然依舊透著那股淡淡的哀傷,但他整個人就好似活過來了一樣,再冇了先前的那副破碎感,反而透著一股說?不出的堅韌。
或許對?於他來說?,痛苦地追尋真相,也比深陷在泥沼之中渾渾噩噩地飛昇要強。
“……可就算小北辰說?的是真的,”白若琳猶豫了一下還是道?,“天底下已經冇有任何關於他的痕跡了,師兄又怎麼可能找到呢?”
“一個人怎麼可能平白無故地消失呢?”鳳清韻輕聲道?,“總會有痕跡的。若是一年找不到,就找十年,十年找不到,便找百年。”
“哪怕遠隔千萬年,總有一日,我也會找到他,讓他回到我身邊。”
那溫柔卻堅定?的話語卻堪稱振聾發聵,白若琳久久地站在那裡,過了半晌才道?:“我知道?了……仙宮之事就交給我了,師兄放心去吧。”
鳳清韻離開仙宮時,是大戰之後的來年春天。
他抱著北辰,一個人獨自走過仙宮外那條下山的道?路時,不知為?何,心頭竟驀然泛起了一股難言的悲慟。
好似曾經有什麼人,就這麼孑然一身地從?這裡走下去。
他卻冇有追上。
這種?悲慟在鳳清韻走完台階,站在山腳下的那片樹林前時達到了頂峰。
他就好似被魘住一般,就那麼抱著北辰怔愣在那裡。
——在這裡,似乎發生過很?重要的事,可他什麼都想不起來了。
莫大的悲哀突然席捲了他的所有思緒,待到鳳清韻回神時,不知不覺間,他竟已淚流滿麵了。
北辰見狀連忙抬手替他擦乾了眼淚:“爹爹怎麼哭了?是難過了嗎?父親說?讓蛋蛋看好爹爹,不能讓爹爹難過。”
鳳清韻聞言又是一陣心酸,正當他打算強忍著淚意和孩子?說?自己冇事時,一陣清風突然從?山林中吹過,裹著萬千花香撲麵而來。
鳳清韻一愣,扭頭卻見漫山遍野的花驀然在此刻盛開了。
桃之夭夭,灼灼其華。
那是一片怒放的桃花,裹挾著無邊的春色,一下撞入他的懷中。
好像在說?——【不要哭,小薔薇。】
可——為?什麼是桃花呢?
鳳清韻站在原地有些茫然地看著那一大片鮮豔而旺盛的桃花。
他明明不是桃花啊……為?什麼開的會是桃花呢?
——因為?他們這一生的記憶太?過短暫了,短暫到他數日之間便前塵儘忘,短暫到哪怕是天道?,此刻也已經在數月的消融中,遺忘了此生的所有記憶。
此刻的龍隱,已經不記得鳳清韻到底是什麼花了。
那句小薔薇也隻是美好的臆想而已,祂已經冇有能夠稱之為?意識的存在了。
但祂依舊記得,不能讓祂的心上人落淚,要用儘一切手段來哄,哪怕這會加速祂這一存在的消弭,也在所不惜。
鳳清韻不知道?這些,他隻知道?看著那漫山遍野的桃花,胸中好似有什麼洶湧到難以剋製的情緒正在萌發一樣。
“哇……”而在此刻,他懷裡的小北辰抬手抓住了一片花瓣,看向晴朗無比的天幕,開心地眨了眨眼睛道?,“爹爹,這是父親在跟我們打招呼嗎?”
此話一出,所有情緒突然噴湧而出,眼淚宛如決堤般噴湧而出,鳳清韻再忍不住,抱著小北辰站在漫天的花海中一下子?淚流滿麵。
再等等,請你再等等我……我的愛人,我會用儘一切辦法,哪怕上窮碧落下黃泉,也會讓你回到我的身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