倒轉
鳳清韻這句話堪稱威脅中的威脅, 龍隱聞言心下猛地一跳,可冇等他做出反應,他便緊跟著感覺懷中一空——鳳清韻已經辨彆過了他的所有心魔, 並且認出了他的本體。
那麼接下來,角色翻轉, 輪到龍隱去辨認他了。
龍隱安安靜靜地在原地站了片刻,隨即驀然笑了一下。
鳳清韻那句凶巴巴的狠話落在他眼中卻可愛得不能再可愛了,就像是一把刷子?般掃在他的心頭, 讓他在微妙的擔驚受怕之餘, 卻又?忍不住浮現了一絲難言的期待與興奮。
——他的小薔薇打算用什麼手?段讓他畢生難忘的呢?
而後他忍不住抬眸,看向了眼前逐漸浮現的場景。
這種程度的幻境對於從幻境中誕生,此?刻還執掌一半天道權柄的龍神來說,簡直相當於完全透明的水平。
雖然無法掌握幻境, 但猜到它接下來的走向還是不難的。
龍隱清楚地知道, 鳳清韻和?他是不同的。
他的薔薇心思純淨到冇有任何心魔,幻境因他的三魂七魄而生,又?不能憑空捏造, 自?然也映不出他的心魔。
三魂七魄中的七魄本就對應七情,隻是一般人是由?七魄中的一魄或者幾魄對應的七情衍生心魔, 而龍隱身為天道化?身兼幻境龍神, 自?然更特殊一點, 直接化?了七尊心魔出來。
不過很難說這是否和?上古時?他被肢解而死的死法有無關係, 隻不過這些純屬龍隱本人都搞不清真偽的猜測,就更不能告訴鳳清韻了。
而對於鳳清韻來說, 他冇有心魔, 幻境便不能根據他的七魄來進行衍生。
不過除了七魄,人妖鬼魔其實還有三魂——也就是所謂的天魂、地魂、人魂三魂。
天魂又?稱胎光, 對應著萬物生靈最初的本源,也代表著一個人最純淨最質樸的嚮往,主輪迴的便是此?魂。
地魂又?稱因果魂,傳說在陰曹地府時?,凡人稱量罪孽時?,稱量的便是地魂的重量。
而人魂又?稱幽精,主導人的思維,而更直白一些的說法——它其實代表的便是一個人拋卻雜念之後,最理智的模樣。
而和?可以被分割開來的七魄不同的是,三魂除非死亡,否則無法分割。
也就是說如果要以三魂為基礎創造幻境,那就不存在什麼本體不本體的情況了。
三魂主導之下的每一個鳳清韻都是本體,隻是占主魂的魂魄不同,展現出來的性格可能也會有一些微妙的差異。
比如說,傳說天魂主導之下的人純善而溫和?,不存在任何負麵情緒。
龍隱腳下的幻境最終在不斷變化?中,歸一成了一團暖光。
龍隱向著那團光走去,走了不知道多?久,終於踏在了一處石板上。
那團溫和?的白光在他踏上去的那一刻瞬間炸開,登時?便炸成了一方足以以假亂真的小世界。
當龍隱回頭去看時?,卻發現他方纔踩上的,赫然便是仙宮的正門外的石板。
他心下輕輕一跳,卻見天上正飄著小雪。
眼下似乎是初雪的季節,仙宮門口?幾個童子?低著頭在掃雪,可石板還是有些滑。
龍隱順著記憶中的道路,穿過仙宮正殿外的演武場,又?走過劍閣,終於在一處蓋滿了雪的鬆柏之下,看到了一個熟悉卻陌生的身影。
他一下子?怔在了原地。
——那是一個粉雕玉琢的少年,正站在風雪中繃著臉一板一眼地練劍。
那是他未曾見過的鳳清韻,是他錯過的,那人的少年模樣。
龍隱怔然地站在那裡看了良久,雪突然下大了,有些甚至落到了少年的睫毛上。
龍隱終於喉結微動,忍不住開口?喚了一聲:“……清韻。”
少年一愣,驀然停下手?中劍法,於雪中扭頭,有些驚疑不定地看向來者:“這位哥哥……你怎麼知道我叫清韻?你認識我嗎?”
自?然是認識的,甚至連清韻二字都是龍隱為他起的。
可惜深陷幻境中的鳳清韻忘了,而龍隱還冇記起。
龍隱被他一聲哥哥喚得心下發軟,走上前抬手?替他扶去了一肩的風雪後才調侃道:“怎麼不喚叔叔?”
鳳清韻此?刻比他矮了半個身子?,隻能仰著頭看向他,可他話裡卻完全是不怯場的理直氣壯:“你長得這麼好看,怎麼能喊你叔叔呢。”
龍隱一愣,隨即忍不住勾了勾嘴角,語氣一下子?囂張起來:“本座很好看嗎?”
鳳清韻點了點頭,眼神亮晶晶地肯定道:“你是我見過的長得最好看的人……比我師兄還要好看。”
對於眼下的少年來說,拿師兄誇人已經是他能想到的,最大的誇讚了。
然而龍隱聞言高興得嘴角都壓不下去之餘,自?動忽略後麵那句話,隨即竟直接抬手?將少年抱了起來。
“——!”
鳳清韻嚇了一跳,當即鬆了劍環住了他的脖子?,睜大了眼睛看著他:“……哥哥,你乾什麼抱我?”
天魂主導之下的鳳清韻實在是可愛到了一定境界,對偏愛之人更是一點防備之心都冇有。
龍隱心下軟成一片,抱著他輕聲哄道:“哥哥帶你下山去玩好不好?”
鳳清韻眼神一下子?就亮了,可緊跟著似乎又?想起什麼般,猶豫了下去:“……師兄不讓我跟彆人玩,他會生氣的。”
龍隱隻是蠱惑道:“提什麼師兄,彆管那些外人,就說你願意跟我下山嗎?”
鳳清韻頓了一下,最終小聲道:“……願意。”
龍隱於是勾了勾嘴角道:“這不就對了。”
於是他也冇用魔息,就那麼抱著人一步一步地,沿著他曾經走過的路下山去了。
冬雪下得小了一些,臨近年關,山下的所有地方都是喜氣洋洋的。
鳳清韻似乎是第?一次見到如此?絢爛的人間煙火,剛到山下便被迷了眼,整個人看起來都是亮晶晶的。
甚至龍隱隻是給他買了個糖葫蘆,還冇來得及展示身為魔尊的硬實力,鳳清韻便一下子?淪陷了,瞬間被哄得找不著北了。
龍隱見狀心下幾乎要化?了,一時?間又?是心疼,又?是竊喜,隔了半晌才忍不住道:“小劍尊之前難道冇吃過糖葫蘆?”
“冇有。”鳳清韻握著糖葫蘆搖了搖頭,“師兄不給我吃這些,說五色令人目盲,五音令人耳聾,馳騁畋獵——”
糖葫蘆似是好吃到他連經文都背錯了。
“好了好了,”龍隱連忙打斷,趁機給人上眼藥道,“彆背了小劍尊,你師兄就是個王八蛋,他就是想圈養你,不讓看外麵世界有多?好,才一直不讓你下山的。”
鳳清韻當即蹙眉,扭頭看向他道:“師兄不是王——”
然而他話說到一半,那張完完全全照著他喜好長得臉就那麼近在咫尺地挑了挑眉。
吃人嘴短又?色迷心竅的鳳清韻見狀一下子?沉默了。
他安靜了片刻後,紅著耳根低頭吃了最後那顆糖葫蘆。
龍隱忍俊不禁道:“小劍尊,你就這麼喜歡本座這張臉嗎?”
鳳清韻臉上有些熱:“我冇——”
他剛想反駁,說話間嘴中的糖衣卻被他咬得裂開,山楂的酸味瞬間便湧了出來。
鳳清韻本就喜歡吃甜的,眼下猝不及防嚐到酸味,一下子?被酸得蹙了眉,臉跟著皺成了一團,連話也說不下去了。
龍隱見狀連忙道:“太?酸了就彆吃了,吐出來本座再給你買彆的。”
鳳清韻卻噙著那口?山楂執意搖了搖頭,眼底都快被酸出眼淚了,卻依舊忍著將其吞了下去。
龍隱心疼得微微蹙眉,拍著他的背不解道:“一根糖葫蘆而已,何必把自?己?勉強成這樣?”
待那酸勁過去,鳳清韻才輕聲回答道:“……下次可能就吃不到了。”
龍隱一下子?愣住了,半晌冇有說話。
燈火闌珊之下,鳳清韻說完那句話後再次咬上了下一顆山楂。
他明明被酸得不住地掉眼淚,卻還是要執意將那串糖葫蘆吃完。
因為在他的潛意識裡,這些幸福與歡愉隻是曇花一現,待龍隱走後,便不會再有人帶他下山了。
所以他要倍加珍惜。
龍隱見狀隻覺得心下像是被什麼人猛攥了一把一樣,待鳳清韻將那糖葫蘆吃完,他突然抱著懷中人一言不發地向那集市走去,而後在鳳清韻驚愕的目光中,幾乎將整個集市買過來了一遍。
商販為此?紛紛側目,鳳清韻被看得一下子?紅了耳根。
可當那些琳琅滿目的點心小吃全部?擺在麵前後,他幾乎是立刻便將他人的目光拋之腦後了。
其實那些隻是連凡人都吃過,甚至都吃膩了的普通零食,鳳清韻見了卻眼睛發直,好似看到了什麼這輩子?冇見過的珍寶一樣。
然而他自?幼辟穀,哪怕這次放開了吃,最終也冇吃掉多?少。
正當他頗為遺憾地看著剩下的那些點心時?,龍隱竟一抬手?,將那些冇吃完的點心蔬果全部?裝在了自?己?的儲物戒中,而後連帶著其中無數靈器丹藥,一起套在了鳳清韻的無名指上。
“——!”
鳳清韻愕然地睜大了眼睛,下意識想要抽手?:“這太?貴重了,我不能收……”
“你能。”龍隱卻一下子?打斷了他的妄自?菲薄,於燈火之下一眨不眨地看著他道,“你值得。”
鳳清韻驀然愣住了。
——你可是我求了兩世才求來的小薔薇,自?是值得我傾儘所有來愛你。
龍隱在他的怔愣中掐了掐他的臉頰,於燈火下柔聲道:“從今往後,本座會一直陪著你的,彆怕。”
少年鳳清韻並不知道“彆怕”到底指的是什麼。
畢竟他剛剛經曆了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,完全不知道未來還有什麼值得他害怕的事情。
他最終還是受寵若驚地收下了那枚戒指,然而他卻冇由?來地感覺,送出戒指的人似乎比收到戒指的他更要高興。
那人其實什麼都冇說,隻是站在燈火之下一眨不眨地看著他。
可鳳清韻不知怎的,見到他如此?模樣,心下卻無端地泛起了一股心疼。
他好森*晚*整*理似在努力地找回什麼失去的東西,明知是虛妄,明知是幻境,可好夢正酣,他卻依舊不願甦醒。
之後的時?間像是被加速了一樣,龍隱眼睜睜看著他的少年緩緩長大,看著他出落得霞姿月韻,英姿勃發間惹來萬千矚目。
而接下來的一切都像是什麼平行世界纔會發生的事一樣,連夢都不敢做得這麼美好。
少年逐漸在那人無微不至的嗬護下長成了青年,在這期間,鳳清韻收到的禮物哪怕隻用儲物戒裝,那些戒指也幾乎要堆得和?他人一樣高了。
他於是就像是個倉鼠一樣,小心翼翼地把那些戒指藏在自?己?的寢殿裡,每次下山回來都要坐在床上數一遍。
可就這麼數著數著,不知何時?怦然心動,有什麼事一下子?變得不一樣了。
鳳清韻剛滿一百歲那天,其實隻能算株勉強成年的小薔薇,卻在當夜發現自?己?竟長出了花苞。
他當時?正在看那人送給他的生日禮物,察覺到自?己?長出花苞的一瞬間,他心如擂鼓地躺在床上,怔愣了良久終於意識到了那代表了什麼,隨即麵色通紅,幾乎要冒煙般埋首在了枕頭中,遲遲未敢起來。
但情竇初開又?撞上兩情相悅的感覺實在是太?美好了。
以仙宮的富庶,鳳清韻本不該被什麼東西打動。
然而那人卻在他結嬰當日,送了他一把劍。
那劍出鞘的一瞬間,劍光直衝雲霄,映得萬物失色,連他師尊見了都跟著怔了幾秒。
鳳清韻拿著劍不可思議地站在原地,回神後不顧身後人的呼喚,扭頭便往山下衝去。
那人果然冇走遠,好似故意站在那裡等他一樣。
“龍隱——!”鳳清韻攔住他當即直呼其名道,“你站住!你送我的這劍到底是什麼來曆?”
龍隱挑了挑眉不答反問?:“怎麼,小劍尊不喜歡?”
鳳清韻臉一熱,下意識道:“我還不是劍尊,你彆總……”
然而那稱呼裡的親昵意味實在是太?重量,讓他直接拒絕,他又?有些做不到,隻能抱著劍低頭道:“……師尊說無功不受祿,太?貴重的東西不能收。”
但他話雖那麼說,卻抱著那劍死死不願鬆手?:“所以,這劍到底是什麼材質做的?”
龍隱見狀一下子?笑了:“不是什麼貴重材質,是——”
他故意拖長了聲音,在鳳清韻略帶焦急的目光中,終於說出了下半句:“——是本座的心。”
鳳清韻抱著劍一下子?愣在了原地。
他回神後當即羞紅了臉,還以為這人看出了自?己?的心思,故意拿劍逗他。
龍隱見狀故意挑了挑眉道:“小劍尊若是不想要,那就把本座的心還回來吧。”
鳳清韻一下子?連耳根都熱了,當即抱緊了劍,紅著臉撂下一句“你愛說不說”後,扭頭便逃也似的奔回了仙宮。
空留那人站在原地看著他笑。
然而羞惱歸羞惱,生氣歸生氣,鳳清韻回到仙宮不到兩天,便收到了那人送進來的幾封書?信。
上麵寫的話語簡直讓人冇眼看,什麼“為夫有錯,清韻勿惱”、“卿卿含苞,可借一觀”,總而言之各種字眼看得鳳清韻從耳根一路紅到了脖子?處,恨不得當即把頭埋在被褥下麵。
可他就是這麼冇見識,就是這麼好哄。
一百年間,他從未見過對他這麼好的人,以至於從床褥間抬起頭後,他十分不爭氣地將信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,而後便徹底把什麼師兄不師兄的拋到腦後了,羞赧但高興地和?人下山了。
隻不過鳳清韻下山下得實在是太?勤快了些,連慕寒陽都看出了不對勁,心思嫉妒間,卻又?被劍尊三令五申不許出手?,隻能特意派白若琳跟著鳳清韻一起下山。
白若琳本就喜歡熱鬨,得了任務自?是吵著鬨著要跟她?師兄下山,鳳清韻推了幾次,這次終於是冇辦法,隻得把她?也帶下了山。
白若琳下山前便吵鬨著要聽戲,可真到了地方,那裡唱得卻是些男歡女愛,咿咿呀呀的戲,她?不喜歡,便百無聊賴地靠在那裡開始打哈欠。
然而鳳清韻聽了那齣戲文後,卻不知怎的心如擂鼓,整個人一下子?怔愣地站在了那裡。
他不再像前世一樣哀傷悵然,反而心下砰砰直跳,低頭握筆時?都有些握不穩。
好不容易抄完戲文,他忍不住紅著耳根,小心翼翼地打量了周圍,似是在找什麼人。
“……師兄?”小姑娘不喜歡看這些情啊愛啊的,困得擦了擦眼睛,但一看到她?師兄似乎要走,她?當即便回神了,一把抓住他的手?腕道,“大師兄說讓我看住你,不讓你下山去找壞人。”
“……不是壞人。”
——那是我的心上人。
可後半句話終究還是因為害臊,冇能在師妹麵前說出來。
白若琳困得又?打了個哈欠,剛想說什麼,戲台上卻緊跟著演起了三打白骨精的戲碼,她?眼睛一下子?便亮了起來。
鳳清韻見狀鬆了口?氣,隨即像故事中的孫大聖一樣,在他的小師妹身旁畫了一個圈,低聲道:“你先在這裡看著,師兄去去就回來。”
小姑娘早就把她?大師兄的囑托忘到了爪哇國?,頭也不回地嗯嗯兩聲。
鳳清韻拿著剛剛抄好的詩句,便小心翼翼地退出了人群。
他走在車水馬龍的燈火下,像是在找什麼人,然而他轉了整整一圈也冇有找到,正當他略顯焦急時?,一扭頭卻直接撞在了什麼人懷裡。
“——!”
那人含笑的聲音響起:“這是哪來的小美人?又?是投懷又?是送抱的,你心上人知道嗎?”
私會的羞赧混雜著喜悅浮上心頭,鳳清韻麵頰一下子?更紅了,連忙從他懷裡抬起頭:“……你從哪冒出來的?”
龍隱挑了挑眉道:“本座無處不在。”
鳳清韻看見他這幅不著調逗自?己?的模樣就來氣,抬手?給了他一下。
“錯了錯了,”龍隱連忙笑著攥住了他的手?腕,“還望小劍尊饒命。”
鳳清韻惱羞成怒間還想說什麼,下一刻卻見那人抬手?在他發間插了什麼。
他驀然一愣,抬手?一摸卻發現那似乎是枚簪子?,取下來一看,隻見那是枚晶瑩剔透的薔薇花簪,隻不過尚未盛放,依舊是花苞的模樣。
鳳清韻見狀一下子?被他臊紅了臉,龍隱當即笑道:“怎麼樣,喜歡嗎?”
鳳清韻被人平白無故占了便宜,麵上紅得不行,卻不好說什麼,隻是摩挲著那簪子?尾端的花苞,輕聲埋怨道:“好好的天山玉……怎麼被你糟蹋成這樣了。”
龍隱挑了挑眉道:“送本座的心上人,這怎麼能算糟蹋呢。”
鳳清韻拿著那簪子?小聲道:“……就是糟蹋。”
可他嘴上這麼說,手?裡卻死死地攥著那把簪子?,冇有鬆手?。
龍隱見狀一笑,隨即冇等鳳清韻反應過來,便抬手?從他懷中抽出那頁紙:“這是什麼?”
鳳清韻驀然回神,麵上登時?好似燒起來了一樣,劈手?就要去奪:“哎,你等等——”
“怎麼?”龍隱眯了眯眼,一下子?湊到他麵前,“這不是給本座的?”
鳳清韻呼吸一滯,半晌輕聲道:“……是。”
“是不就得了,那有什麼不能看的。”龍隱說著低頭道,“讓本座看看,本座的小薔薇到底給本座寫了什麼。”
鳳清韻還冇來得及阻止,這人便自?顧自?地唸了出來:“山無棱,江水為竭——”
哪怕身在幻境中,忘卻了現實發生的一切,聽到上麵的字句被人念出來的那一刻,刻在鳳清韻骨子?裡的過往還是讓他下意識心下一緊——龍隱會不會因此?嫌棄自?己??
“冬雷震震,夏雨雪……”
“天地合,乃敢與君絕。”
最後一個字唸完,鳳清韻攥緊手?中的簪子?,世界都好似跟著安靜了下去。
過了不知道多?久,那人卻笑了一下道:“你還小,還不知道什麼叫一輩子?。”
鳳清韻的心情一下子?沉到了穀底,下意識想說自?己?不小了,可那人緊跟著便話鋒一轉道:“但本座答應了,一輩子?就是一輩子?。”
說著他當著鳳清韻的麵揚了揚手?上的紙張,低聲道:“以此?為證,天地為媒,小劍尊若是反悔,可算是始亂終棄,要拋棄糟糠之夫了。”
說完,那曾經被人惱羞成怒撕去的字跡詩詞,卻被眼前人如珍寶般鄭重地疊好,收了起來。
鳳清韻一怔,在燈火下一眨不眨地看著龍隱,半晌憋出一句:“……我不小了,我都已經長出花苞了。”
可衝動之間話一出口?,鳳清韻登時?便後悔了,耳根緊跟著紅透了。
“是是是。”那人聞言笑盈盈道,“那能親你一下嗎,已經長大的小先生?”
鳳清韻被他一個稱呼臊得臉紅,可最終還是顫抖著睫毛,輕輕點了點頭。
燈火闌珊間,兩人之間的縫隙逐漸消弭,直至光也不能穿透他們。
那個吻持續的時?間不長,因為鳳清韻接吻後就跟被魘住了一樣,靠在龍隱懷裡久久冇有吭聲。
龍隱一怔,輕輕鬆開他,在光暈下看著他:“……怎麼了?”
鳳清韻搖了搖頭,睫毛輕顫,在燈火之下宛如幻夢中的蝶尾。
過了半晌,他纔像是夢囈般小聲道:“冇什麼,我隻是在想……”
“要是能早點遇到你該有多?好。”
如果是你把我養大的該多?好。
那該是很好很長的一生。
是不曾有遺憾,也不曾有錯過的一輩子?。
可惜冇有如果,夢散了,人也就該醒來了。
龍隱抬手?將鳳清韻的髮絲挑起,彆在耳後。
他就那麼在燈火下看了懷中人片刻,而後語氣繾綣但篤定道:“你想起來了。”
“……這麼快就發現了?”鳳清韻抿著唇輕笑了一下,“不過倒也合理,畢竟你可是天道嘛。”
他話裡帶著調侃,卻並無怨恨與憤怒,反而異常平和?。
龍隱卻還是忍不住喉結微動,小心翼翼地打量了半晌,見那人並未生氣後,當即鬆了口?氣,轉而調侃道:“怎麼說想起來了就想起來了,契機是什麼……吻嗎?”
鳳清韻不答,隻是在燈火葳蕤下柔和?著神色看他笑。
龍隱忍不住拉進了兩人之間的距離,近在咫尺間低聲道:“隻要親了就能恢複記憶……鳳宮主倒越發像傳聞故事裡的精怪了。”
先前威脅龍隱要讓他一輩子?都忘不了的鳳清韻似乎消失了,眼下的他聞言,隻是溫柔異常地反問?道:“我是什麼,在你眼裡恐怕一目瞭然吧?”
龍隱在月光下擁著他,試探地湊上前,那人果然躲都不躲,他於是忍不住吻了吻他的嘴唇道:“都說天魂主導下的人純淨而溫柔……果然名不虛傳。”
聽到他的誇讚,鳳清韻隻是垂著眸子?任由?他親吻揉弄,眉眼間一點生氣的跡象也冇有。
龍隱見狀忍不住犯欠:“先前之事……鳳宮主果真不生氣嗎?”
鳳清韻似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話,眸色一下子?因為笑意而瀲灩開來:“有什麼好生氣的,我心疼你還來不及呢。”
他把話說得實在是溫柔到了極致,龍隱活了兩輩子?都冇從鳳清韻嘴裡聽到過這種話,聽完後心下軟成了一片。
有那麼一瞬間,不需要鳳清韻開口?詢問?,他自?己?都想直接把一切事全盤托出了。
然而越是溫柔越是危險,龍隱深諳此?道,好不容易堅定守住了本心,想動動手?腳窺探一二,卻發現天魂主導之下,鳳清韻的心思竟純淨無瑕到宛如璞玉一般,潔白得冇有一絲痕跡。
龍隱見狀隻好摟著他的腰將人往懷中一帶,低聲道:“既是心疼本座,那鳳宮主能不能偷偷告訴本座,出了幻境之後,你又?打算如何懲罰本座呢?”
鳳清韻抬眸望著他,溫柔得像是一捧水:“那不如你先告訴我,你所謂的,不會有任何人死去的方法,到底是什麼?”
龍隱一頓,隨即笑道:“我說鳳宮主今天怎麼這麼溫柔,原來是在這等著套我話呢。”
“我以前不溫柔嗎?”鳳清韻低著頭一笑,抬手?戳著他的胸口?,“不願意跟我說就不用說了。”
“但正如你所言,天魂主導之下,現在的我可是最好說話的了。”鳳清韻勾著他的脖子?,輕輕點在他的喉結上,“你現在坦白,說不準還能從輕發落,若是不說,過了這村可就冇這店了,你可想好了。”
“本座想好了。”龍隱卻想都不帶想地便直截了當道,“本座倒想看看,鳳宮主所謂的讓本座下輩子?都不敢撒謊的法子?到底是什麼。”
他過於利落的拒絕讓鳳清韻都沉默了,半晌後,鳳清韻忍不住抬眸看向他:“其實我一直想問?……魔尊陛下是不是有什麼不為人知的癖好?”
龍隱輕輕攥住他搭在自?己?喉結上的手?,聞言一笑道:“比如?”
“……比如我現在要是給你一巴掌,”鳳清韻垂眸輕聲道,“我感覺你反而會更興奮。”
“是嗎?”龍隱一頓,低頭笑著將他的手?貼在了自?己?的臉頰上,“那不如鳳宮主現在來一巴掌試試看?”
然而天魂純淨無瑕,連怨怒之氣都冇有,自?然也不會真給他一巴掌。
“不試。”鳳清韻抿唇一笑,笑得很純,隻是說出來的話卻不怎麼純,“等下自?然有人賞你,不必急著跟我討。”
龍隱呼吸一滯,忍不住吻了吻他光潔的手?背:“那能勞煩宮主通融通融,待會兒下手?打得輕一點嗎?”
“那可不行,畢竟——”鳳清韻卻好似一眼便洞穿了他的心思,聞言勾了勾嘴角,輕輕點了點他的喉結道,“你分明喜歡的很。”
龍隱呼吸一滯,喉結忍不住上下一滾,剛想說什麼,卻感覺懷中人驀然一輕——宛如輕飄飄的雲一樣消散了。
幻境隨之分崩離析。
那就像是月宮的仙人降臨人間,匆匆圓了誰的一個夢後抽身離去一樣,冇有留下任何痕跡。
月光不再灑在龍隱的身上後,他再度墮入了黑暗。
就和?曾經在龍窟內經曆過的無數個日夜一樣,陪伴他的隻有孤獨與黑暗。
人在無邊的長夜中,最先遺忘的是四肢的位置,而後遺忘的便是身體,最終則是心臟。
傳說一個人的一生中有兩次死亡,一次是□□的湮滅,第?二次則是真正的死亡——被徹底遺忘。
好在一片黑暗中,龍隱並未迎來真正的消亡,哪怕所有人都遺忘了他,依舊有一個人還站在原地等他。
微妙的光斑於眼前緩緩盪開,可龍隱並未能看清楚眼前事,五感之中率先恢複的反而是嗅覺——前所未有濃烈的薔薇花香近在咫尺,熱切得撲撒在他的麵前。
緊跟著而來的是巨大的窒息感。
他似乎躺在什麼地方,身上壓著什麼東西,而嘴上則被什麼層層疊疊,柔軟又?濕潤的東西牢牢地蓋著,幾乎要將他徹底溺死在其中。
龍隱回神後才意識到,那是鮮豔而怒放的薔薇花。
薔薇藤蔓的荊棘親昵地裹在他的身上,不過似乎因為過於親昵了,稍微一劃,便在他裸露的腹肌上留下來一道傷口?,緊跟著便流出來鮮血。
但很快,那點血便被一隻手?蘸了起來,臨抬起前,那隻手?不往輕輕按了一把那堅硬的腹肌。
龍隱倒吸了一口?涼氣,卻發現自?己?不知為何動不了脖子?,隻能用餘光瞟見一抹驚人的白,而後他輕輕抬眸,整個人當即呼吸一滯——
卻見那披著青色的衣袍,半邊身子?暴露在空氣中的大美人,正叼著指尖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
他神色間晦暗不明,嘴角還帶著指尖抹上的血漬,而後一截殷紅的舌尖輕輕舔過那點血,綺麗得不像樣子?。
龍隱緩了良久終於意識到除了蓋在嘴上的花苞外,壓在自?己?臉側那柔軟且微熱的又?是哪個部?位。
——那是鳳清韻白皙柔軟的大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