禦書房。
胤稷坐在龍椅上,望著麵前的周弘。
「周愛卿,你昨日說的那個主意,朕想了很久。」
周弘躬身道:「陛下聖明。」
胤稷沉默片刻,忽然道:「今日早朝,朕讓熊大用供應趙王大軍的糧草。」
周弘一愣,隨即明白過來:「陛下聖明!這步棋走得妙!」
胤稷微微一笑:「妙在哪裡?」
周弘道:「陛下讓熊大用供應糧草,等於告訴趙王——陛下冇有斷他的糧,陛下還是信任他的。」
「但同時,陛下也等於告訴熊大用——他手裡的糧草,是陛下給的。趙王的命,攥在陛下手裡。」
胤稷點點頭:「周愛卿果然聰明。」
周弘卻皺起眉頭:「不過陛下,臣有一事不明。」
「講。」
「陛下既然已經決定試探趙王,為何又要給趙王供應糧草?這豈不是……」
「豈不是自相矛盾?」胤稷接過話頭。
周弘點頭。
胤稷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「周愛卿,你昨日說,若趙王不肯去漠北,就斷他的糧,逼他謀反。」
「但你想過冇有——若他真的謀反了呢?」
周弘一愣。
胤稷轉過身,望著他。
「朕有十萬禁軍,三位節度使有十萬大軍。加起來二十萬,對趙王的四萬,勝算確實大。」
「但你想過冇有——這二十萬人,有幾個人願意真的和趙王打仗?」
周弘的臉色變了。
胤稷繼續道:「禁軍裡,有多少人是跟著趙王打過仗的?那三位節度使的兵,有多少人是趙王的舊部?」
「若真的打起來,他們會不會臨陣倒戈?」
「更何況,燕雲道的韓忠、河東道的田慶、山東道的武尚誌、西域的石勇、劍南道的趙文以及金陵水師和登州水師,哪個主將不是趙王的舊部?」
「西京內的夜不收,耳目遍佈天下...」
周弘額頭上滲出汗珠。
胤稷嘆了口氣:「朕也想試探師父。但朕不能讓大胤陷入內亂。」
「所以,朕要給他供應糧草,要讓他知道——隻要他不反,朕就不會動他。」
周弘沉默良久,終於跪了下來。
「臣思慮不周,請陛下降罪。」
胤稷擺擺手:「起來吧。你也是為了朕好。」
周弘站起身,欲言又止。
胤稷看著他:「有什麼話,直說。」
周弘猶豫片刻,終於道:「陛下,臣鬥膽問一句——若是趙王接了聖旨,卻拖著不去漠北,陛下打算怎麼辦?」
胤稷沉默了。
這個問題,他也想過。
若是師父接了聖旨,卻賴在幽州不走,他該怎麼辦?
催他?
可大軍需要休整,俘虜需要安置,這些都是正當理由,怎麼催?
不催?
那這道聖旨就成了廢紙,他的威信何在?
胤稷望向窗外,久久不語。
良久,他終於開口。
「周愛卿,你說,師父他……會拖著不去嗎?」
周弘苦笑:「陛下,臣不知道。」
胤稷點點頭,冇有再問。
他不知道,朕也不知道。
那就隻能等著了。
等著師父的選擇。
千裡之外,幽州城外五十裡。
大軍紮營。
中軍大帳裡,趙暮雲坐在案前,望著剛剛收到的朝廷邸報。
邸報上說,陛下已經下旨,讓河北道節度使熊大用供應大軍的糧草。
他看了許久,終於放下邸報。
「熊大用……」
他喃喃念著這個名字,嘴角浮現出一絲苦笑。
陛下這一步棋,走得真是妙。
讓他供應糧草,就是告訴本王——朕冇有斷你的糧,朕還是信任你的。
可同時,也是在告訴熊大用——你手裡的糧草,是朕給的。
趙王的命,攥在朕手裡。
這一手,既示好,又示威。
陛下長大了。
趙暮雲想著,心中不知是欣慰,還是苦澀。
帳簾掀開,郭洛走了進來。
「王爺,劉奇求見。」
趙暮雲一愣:「讓他進來。」
片刻後,劉奇走進大帳,跪了下來。
「末將劉奇,拜見王爺。」
趙暮雲看著他:「起來吧。有什麼事?」
劉奇站起身,猶豫片刻,終於道:「王爺,末將有一事相求。」
「講。」
「末將……想回一趟荊襄。」
趙暮雲眉頭一皺:「回荊襄?」
劉奇點頭:「家父在京城麵聖,末將想回去一趟,見見家母,順便……探探家父的心思。」
趙暮雲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「劉奇,你這是要替本王當說客?」
劉奇連忙跪下:「末將不敢!末將隻是……」
「起來。」趙暮雲打斷他,「本王冇怪你。」
劉奇站起身,不敢抬頭。
趙暮雲看著他,心中暗暗點頭。
這個劉奇,雖然是他父親送來的人質,但這一年多來,跟著自己出生入死,確實是個可造之材。
現在他要回去探探父親的心思,分明是想替自己拉攏劉嵩。
這份心思,難得。
「去吧。」趙暮雲道,「替本王帶句話給你父親。」
劉奇抬起頭:「王爺請講。」
趙暮雲沉默片刻,緩緩道:「告訴他——本王這輩子,隻打過韃子,冇打過自己人。」
劉奇愣住了。
良久,他重重叩首:「末將記住了。」
他退出大帳。
郭洛望著帳簾,低聲道:「王爺,這話……」
趙暮雲擺擺手:「有些話,不用說得太明白。」
郭洛若有所思地點點頭。
帳中安靜下來。
趙暮雲望著案上的邸報,心中默默想著。
陛下,你在試探師父。
師父也在試探你。
咱們師徒倆,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?
他嘆了口氣,閉上眼睛。
帳外,夜色漸濃。
遠處,隱約傳來戰馬的嘶鳴聲。
五日後,西京,周府。
周弘正在書房裡看書,忽然聽見外麵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「老爺!老爺!」管家的聲音在門外響起,「出大事了!」
周弘眉頭一皺:「什麼事大驚小怪的?」
管家推門而入,氣喘籲籲道:「荊襄道節度使劉嵩……劉嵩他……」
周弘猛地站起身:「他怎麼了?」
管家嚥了口唾沫:「他上疏陛下,請求辭去節度使之職,回京養老!」
周弘愣住了。
辭官?
劉嵩那個老狐狸,要辭官?
他怔了許久,忽然大笑起來。
管家嚇了一跳:「老爺,您笑什麼?」
周弘笑聲漸止,眼中閃過一絲冷意。
「好啊,好啊。這個老狐狸,真是精明到家了。」
管家不解:「老爺,他辭官,怎麼是精明?」
周弘冷笑道:「他這是在表態——我不摻和你們的事。你們君臣鬥法,我躲得遠遠的。這樣既不得罪陛下,也不得罪趙王。好算計,真是好算計!」
他走到窗前,望著外麵的天空,喃喃道:
「趙暮雲啊趙暮雲,你手底下,還真是人才濟濟。」
「劉嵩這一招,等於是給你上了一道護身符——他兒子在你那兒,他辭官回京,就是人質。陛下若動你,就得先想想劉嵩的感受。」
「好算計,真是好算計……」
他喃喃說著,眼中卻閃爍著興奮的光芒。
這場局,越來越有意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