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剛關上門,窗戶外就傳來輕微的敲擊聲。
陸九淵推開窗,一個黑影翻進來,正是陳默。
「怎麼樣?」陳默低聲問。
「島津動心了,但還需要時間。」陸九淵道,「你那邊呢?」
「查清楚了。」陳默神色凝重,「那些忍者,來自『風魔裡』。但僱傭他們的,不是大內家,也不是島津家,而是…東瀛京都的勢力。」
「京都?」陸九淵一驚。
「更複雜。」陳默聲音更低,「是征夷大將軍足利義晴的人。他似乎也盯上了石見銀礦,想借忍者之手攪渾水,然後坐收漁利。」
陸九淵眉頭緊鎖。
如果連京都的幕府將軍都插手,那局勢就更複雜了。
「還有,」陳默補充,「我查到大內家最近從平戶的佛郎機商人那裡,買到了十門重炮,已經運抵石見。如果我們要打銀礦,這些炮是最大威脅。」
「炮…」陸九淵沉思,「知道具體位置嗎?」
「大致知道。在銀礦東側的山丘上,修了炮台。但守衛森嚴,很難靠近。」
陸九淵在房中踱步,忽然停住:「陳兄弟,你立刻傳信給林豐將軍。讓他下次來九州時,多帶些……『特殊彈藥』。」
「什麼特殊彈藥?」
陸九淵眼中閃過寒光:「專門打炮台的彈藥。」
窗外,夜色漸深。
九州島的暗流,正在匯聚成漩渦。
而漩渦的中心,就是那座銀光閃閃的礦山。
此時此刻,幽州。
今年的第一場雪,來得格外早。
細密的雪粒打在城牆上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韓忠站在城樓,望著北方白茫茫的草原,撥出的氣息瞬間化作白霧。
「將軍,兀朮的使者又來了。」
張鷹踏雪而來,「這次……帶了兩千匹馬。」
「隻要馬?」韓忠挑眉。
「不。」張鷹壓低聲音,「還有一百張完整的虎皮、五十張熊皮,以及……十個女直美人。」
韓忠冷笑:「看來兀朮是真的急了。草原的雪來得早,牧草又不足,他這個冬天不好過。」
「那我們要賣糧給他嗎?」
「賣。」韓忠轉身走下城樓,「但價格要比上次高三成。而且……隻收馬匹和皮毛,美人和金銀都不要。」
「為何?」
「馬匹可以充實騎兵,皮毛可以製冬衣。美人和金銀,隻會腐蝕軍心。」
韓忠淡淡道,「告訴兀朮,我們隻要實用的東西。」
張鷹領命而去。
韓忠回到軍府,案上已經堆滿了文書。
他一份份批閱,直到深夜。
燭火下,他展開一份密報——是田慶從雲州發來的。
信中提到了一個讓韓忠心驚的訊息:
「韓兄:據西域商隊傳回的情報,白羊部最近動作頻繁。他們派出了大量使者,不僅聯繫兀朮,還聯繫了更東邊的科爾沁、察哈爾等部落。」
「似乎在策劃一個大聯盟。如果成功,草原可能會在明春統一。屆時,北疆危矣。」
統一草原?
韓忠眉頭緊鎖。
這確實是最壞的情況。
一個分裂的草原,大胤可以分而治之;但一個統一的草原,就是心腹大患。
他提筆回信:「情報已悉。白羊部野心,必須扼殺。你可暗中聯繫科爾沁首領,許以邊市優惠,離間他們與白羊部的關係。」
「必要時……可動用夜不收,清除白羊部的關鍵人物。記住,要隱秘,要像草原內部的仇殺。」
寫完信,他走到地圖前,目光看向狼居胥山。
草原的統一,必須阻止。
至少在三年內,不能讓它發生。
因為三年後,大胤的東征應該已經完成,國力將更加強盛。
屆時,就算草原統一,也無力南侵。
十月中旬,那霸港。
勝利的喜悅很快被嚴酷的現實沖淡。
慶良間海戰雖然擊退了佛郎機艦隊,但大胤水師自身也損失慘重——沉冇四艘戰船,重傷七艘,能立即投入作戰的隻剩下十九艘。
更棘手的是,陣亡八百餘將士的撫卹、傷員的治療、戰船的修復,每一項都需要钜額銀兩。
賀雲勝站在臨時搭建的傷兵營外,看著軍醫們忙碌。
營地裡瀰漫著血腥味和藥味,痛苦的呻吟聲此起彼伏。
一個年輕水手被抬出來,左腿齊膝而斷,紗布滲出暗紅的血。
賀雲勝認識他,叫王二狗,登州人,今年才十七歲。
「將軍……」王二狗見到賀雲勝,掙紮著想坐起來。
賀雲勝按住他:「好好躺著。」
「將軍,我還能上船嗎?」少年眼中滿是期盼,「我……我還能打炮,一條腿也能……」
賀雲勝喉嚨發哽,說不出話來。
旁邊的軍醫低聲道:「將軍,他的傷口化膿了,能保住命就不錯。」
少年聽懂了,眼中的光漸漸熄滅。
他轉過頭,把臉埋在枕頭裡,肩膀開始顫抖。
賀雲勝深吸一口氣,從懷中取出一枚銀錠,塞進軍醫手中:「用最好的藥,無論如何要保住他的命。日後…我養他一輩子。」
離開傷兵營,賀雲勝來到碼頭。
林豐正在指揮修復戰船,【鎮遠】號的側舷被鑿開一個大洞,工匠們正在用木板臨時修補。
「都督,修復得怎麼樣了?」賀雲勝問。
「至少一個月。」林豐臉上滿頭是汗,根本不像一個指揮一支大軍的都督模樣。
「而且這隻是臨時修補,要徹底修復得回登州船塢。關鍵是……材料不夠。木材、鐵釘、桐油,都缺。」
「那我們從琉球採購呢?」
林豐搖搖頭:「琉球是個小國,物資本就有限。而且佛郎機人封鎖了南洋航線,商船不敢來。」
正說著,一個夜不收密探匆匆跑來:「林都督,賀將軍,琉球王派人來請,說是商議戰後事宜。」
林豐和賀雲勝對視一眼。
該來的總會來。
琉球王宮,正殿。
琉球王尚清坐在主位,國相尚宏陪坐一旁。
殿下站著大王子尚真——這個曾經親佛郎機的王子,如今麵色蒼白,低頭不敢看人。
「上國將軍駕臨,有失遠迎。」尚清顫巍巍起身行禮。
這位老國王年過六旬,經歷了佛郎機逼宮、王子背叛、海戰驚魂,已經心力交瘁。
賀雲勝還禮:「王上不必多禮。本將來,是商議三件事。」
「將軍請講。」
「第一,陣亡將士的撫卹。大胤將士為保護琉球戰死,他們的家人需要撫慰。」
「按大胤軍律,陣亡者撫卹銀五十兩,傷者二十兩。總共需要……四萬六千兩白銀。」
尚清臉色一白。
四萬六千兩,幾乎是琉球國庫一年的收入。
「第二,戰船修復的費用。粗略估算,需要木材三千根、鐵釘五千斤、桐油兩千桶、麻繩一萬丈。摺合白銀,約三萬兩。」
「第三,」賀雲勝頓了頓,「佛郎機雖退,但隱患未除。為防其捲土重來,大胤需要在琉球常駐一支分艦隊,約十艘戰船,兩千官兵。駐地、營房、糧草補給,需琉球提供。」
三項加起來,超過十萬兩白銀。
這對琉球這樣的小國來說,是天文數字。
尚宏忍不住開口:「沈將軍,琉球小國寡民,實在無力承擔如此重負。能否…減免一些?」
賀雲勝沉默片刻,緩緩道:「國相,本將說個數字——佛郎機人要求的通商條約,如果簽了,琉球每年要上交多少賦稅?」
尚宏一怔:「這……」
「本將替你說吧。」
賀雲勝從懷中取出一份文書,「這是從佛郎機使者船上搜到的條約副本。」
「上麵寫著:琉球每年需向佛郎機繳納白銀五萬兩,香料五千斤,珍珠十斛。」
「而且那霸港的關稅,佛郎機抽七成。」
他把文書放在桌上:「相比那個條約,大胤的要求,高嗎?」
殿內頓時一片寂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