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暮雲紋絲不動,甚至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。
杜文謙繼續道:「據工部主事王全實名舉告,神機坊近年來耗費國帑三百餘萬兩,然產出火炮不足百門。」
「趙王為掩蓋钜額貪墨,竟於八月二十五夜指使親衛縱火,製造意外假象!」
「此事有工部主事王全親筆證詞,請陛下禦覽!」
陳洪接過證詞,呈給胤稷。
年輕皇帝展開細看,眉頭漸漸皺起。
「趙王,」胤稷抬起頭,「杜尚書所言,你有何話說?」
趙暮雲出列,躬身道:「陛下,神機坊火災,臣已查明是有人蓄意縱火。」
「縱火所用猛火油,來自城西永豐油坊。」
「油坊掌櫃王五供認,三日前有一批猛火油被顧憲顧禦史府上的管家買走。」
「此案人證物證俱全,臣已移交刑部。」
顧憲臉色大變:「血口噴人!陛下,臣冤枉!」
趙暮雲不理他,繼續道:「至於貪墨之說——神機坊所有帳目,每一筆開支都有記錄,每一斤鐵料都有去向。」
「若杜尚書懷疑,可請戶部、工部、都察院三司會審,徹底清查。」
「臣身正不怕影子斜。」
杜文謙冷笑:「好一個身正不怕影子斜!」
「那臣再問——其二,你擅調淮南、金陵精銳駐紮西京外圍,意欲何為?」
「莫非想效仿權臣,挾天子以令諸侯?」
這話太毒,殿內溫度驟降。
胤稷的眼神也銳利起來:「趙王,可有此事?」
「有。」趙暮雲坦然承認,「但非擅調,而是依律行事。」
「淮南武尚誌部、金陵蕭徹雲部原為東南海戰為製,現東南已平,輪換本是常例。」
「況且抽調兩鎮精銳入京換防,兵部有備案,陛下也於七月二十八硃批準奏。」
「杜尚書若不信,可調兵部檔案查驗。」
他取出一份奏摺副本:「此乃調兵文書抄件,請陛下過目。」
胤稷看過,臉色稍緩:「確有朕的硃批。杜尚書,你不知兵部常規嗎?」
杜文謙額頭滲出冷汗,卻咬牙硬撐:
「即便如此,也是趙王矇蔽聖聽!其三——」
他聲音陡然拔高,「你私自釋放韭山海戰所俘佛郎機指揮官佩德羅,贈以金銀,此乃通敵賣國之舉!」
「臣有金陵守軍將領密報為證!」
這一擊,確實狠辣。
趙暮雲沉默片刻,緩緩道:「佩德羅確實受到優待,但並非釋放。」
「他提供佛郎機在遠東的兵力部署、據點分佈等重要軍情,於國大功。」
「給予優待,是彰顯我朝氣度,也是為將來交換戰俘鋪墊。」
「此事靖海都督沈千、淮南都督蕭徹雲和山淮四道總督武尚誌分別有詳細奏報,陛下應該看過。」
胤稷點頭:「朕看過他們的奏報。佩德羅提供的情報,確實價值極大。」
杜文謙見三擊不中,眼中閃過決絕。
他忽然從懷中取出一卷明黃色綢緞,高舉過頭:
「陛下!臣還有最後一件證據——此乃楚王、蜀王、吳王三位藩王聯名血書!」
「三位王爺痛陳趙王專權誤國,懇請陛下清君側,正朝綱!」
血書!
皇極殿內死一般寂靜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捲黃綢上——藩王聯名上書,這是要兵諫啊!
胤稷緩緩起身,陳洪快步走下玉階,接過血書呈上。
黃綢展開,三行血字觸目驚心:
「臣等泣血叩首:趙王權傾朝野,目無君王,窮兵黷武,耗費國帑。」
「東南戰事方息,又欲跨海遠征,置將士性命於不顧,視國庫民財如糞土。」
「更兼勾結邊將,私調兵馬,其心叵測。」
「臣等皆先帝血脈,鎮守藩屏,不忍見社稷傾頹,特聯名泣血上奏。」
「懇請陛下罷黜權奸,還政於朝,則天下幸甚,祖宗幸甚!」
「楚王胤礽、蜀王胤祥、吳王胤禩,泣血頓首。」
落款處,是三枚鮮紅的藩王印璽,還有三個血指印。
殿內炸開了鍋。
官員們再也顧不得禮儀,紛紛議論:
「三位藩王聯名……這是要出大事啊!」
「趙王確實太過專權,連藩王都看不下去了……」
「可趙王平定李金剛之亂,擊敗北狄、中興大胤,收復幽雲,功在社稷啊!」
「功是功,過是過!如今他還要跨海遠征,那得死多少人?」
胤稷握著血書的手在微微顫抖。
他看向趙暮雲,眼神複雜:
「趙王,三位王叔所言,你怎麼說?」
趙暮雲緩緩跪地,以頭觸地:
「陛下,臣問心無愧。三位藩王所言,臣不辯駁。但臣隻問陛下一件事——」
他抬起頭,目光如炬,聲音響徹大殿:
「若今日罷黜臣,東南倭寇復來,誰去剿?」
「北狄鐵騎南下,誰去擋?」
「海上列強瓜分我朝海疆,誰去禦?」
三問如三記重錘,敲在每個人心上。
「陛下!」
杜文謙也跪倒在地,老淚縱橫,「趙王這是以勢壓人!」
「朝中良將如雲,韓忠、田慶、蕭徹雲、武尚誌、沈千、林豐,皆可大用!非他趙暮雲不可!」
趙暮雲冷笑:「武尚誌等人是本王的舊部,杜尚書剛纔不還說他們聽調南下是圖謀不軌嗎?怎麼轉眼又皆可大用了?」
「至於沈千、林豐——韭山海戰,沈千率軍死戰,身負重傷;林豐千裡馳援,救東南水師於危難。」
「這樣忠勇的將領,在杜尚書口中,莫非也是本王的黨羽?」
杜文謙語塞,臉色漲紅。
胤稷沉默良久,終於緩緩坐下。
他目光掃過群臣,最終定格在血書上。
「三位王叔忠心可嘉,」皇帝的聲音帶著疲憊,卻不容置疑,「然軍國大事,自有朝廷決斷。藩王不得乾政,此乃祖製。」
他頓了頓,一字一句:「杜文謙風聞奏事,雖有失察,本心為國,朕不追究。」
「但——從今日起,凡彈劾趙王者,須有確鑿實證。」
「若再有無端構陷,以誣告論處!」
「另工部主事王全誣陷朝廷重臣,斬!」
「陛下!」杜文謙還想爭辯。
「退朝!」胤稷拂袖起身,在陳洪攙扶下離開龍椅。
百官麵麵相覷,許多人看向杜文謙的眼神已帶上了憐憫。
趙暮雲的強大,豈能是他們幾個文人就能扳倒的?
今日這一搏,他輸了。
趙暮雲緩緩站起,撣了撣袍袖,走到杜文謙麵前。
兩人相距不過三尺,目光相撞。
「杜尚書,」趙暮雲聲音壓得極低,隻有兩人能聽見,「戲演得不錯。可惜……台詞背錯了。」
杜文謙渾身一顫,死死盯著趙暮雲,眼中閃過怨毒、恐懼,還有一絲絕望。
趙暮雲不再看他,轉身走出皇極殿。
陽光照在他紫色蟒袍上,金線刺繡熠熠生輝。
殿外台階下,李四迎上來:
「王爺,剛得到訊息——楚王離開襄陽,向北來了。」
「蜀王的兵馬已過劍門關。吳王的水師……消失在長江口,去向不明。」
趙暮雲腳步不停:「飛鴿傳書告訴趙文、張韜、劉嵩還有武尚誌——可以動手了。」
「是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