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大概一個月前,有一艘英格蘭商船在馬六甲停靠。」
佩德羅聲音低沉,「船長叫德雷克,他說他是來考察遠東貿易機會的。」
「但總督大人私下告訴我,德雷克其實是英格蘭女王伊莉莎白的私掠船長,專門劫掠佛朗機的商船。」
「英格蘭人也來了?」邵方皺眉。
「是的,而且不止英格蘭。」
佩德羅道,「荷蘭人的船也出現在南洋。總督大人判斷,未來十年,遠東的海域將會有多國勢力角逐。大胤……如果不早做準備,可能會失去先機。」
這番話讓審訊室陷入沉默。
沈千緩緩坐下,手指敲擊桌麵。
他原以為最大的敵人是倭寇和佛郎機人,現在看來,局麵遠比想像的複雜。
英格蘭人,荷蘭人!
這些西方國家的名字,還是趙暮雲在一次軍方內部會議上說出來的。
當他得知東南出現了佛朗機人後,他便緊急召集了軍方和情報部門以及金陵、登州水師重要將領開會。
他把一張海圖呈現在大家麵前,介紹了在大胤的西方,還有著其他文明。
因此,邵方從佩德羅口中得知這兩個國家名字後,並冇感到驚奇。
「佩德羅少校,你為什麼主動告訴我們這些?」邵方忽然問,「這已經超出了保命的範疇。」
佩德羅沉默良久,終於苦笑:「因為……我不想看到我的祖國,和你們這樣強大的國家開戰。」
他抬起頭,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:「我在遠東十年,見過太多。佛郎機的殖民方式——用火炮開道,用傳教士洗腦,用商人剝削。」
「你們大胤不同,你們有文明,有歷史,有自己的秩序。」
「我見過你們的海船,雖然不如佛郎機船堅固,但設計精巧;見過你們的火炮,雖然射程不夠,但鑄造精良;更見過你們的士兵……韭山海戰,你們的士兵明知不敵,依然衝鋒。」
「那種勇氣,我在別處冇見過。」
他深吸一口氣:「我告訴你們這些,是因為我相信,如果遠東必須有一個主導者,那應該是大胤,而不是我的祖國,或者英格蘭、荷蘭。」
沈千深深看了佩德羅一眼:「謝謝你的坦誠。邵方,帶佩德羅少校下去休息,按軍官待遇,不得怠慢。」
邵方領命而去。
沈千獨自站在海圖前,久久不語。
佩德羅的情報太重要了。
這不僅僅是一場海戰、一次遠征的問題,而是關乎整個遠東海域未來格局的大棋。
必須儘快讓王爺知道。
同日,西京,工部衙門。
周明遠在值房裡來回踱步,桌上攤著一封信——是杜文謙派人送來的密信。
信寫得很隱晦,但意思明確:
三天之內,如果神機坊還冇有出現合理的延誤,那麼周明遠在蘇州老家的八十歲老母親,可能會意外病故。
赤裸裸的威脅!
周明遠握著信紙的手在顫抖。
他出身寒門,父親早逝,是母親含辛茹苦把他養大,供他讀書。
母親是他最大的軟肋。
「杜文謙……你好狠。」他咬牙切齒。
但他不能屈服。
向趙王爺坦白後,王爺不僅冇有追究,反而給予信任,讓他繼續與杜文謙周旋。
這份知遇之恩,他不能辜負。
更何況,胡鐵手那些工匠們拚死拚活的場景,還在他眼前浮現。
「周大人。」門外傳來聲音。
周明遠急忙收起信紙:「進來。」
進來的是工部主事王全。
他關上門,低聲道:「大人,杜文謙的人剛纔又來了,在外麵等回話。您看……」
「告訴他們,神機坊物料緊缺的問題已經解決。」
周明遠平靜道,「第一批鐵料、煤炭昨天就到貨了,是王爺從延州緊急調撥的。」
「工期……不僅不會延誤,反而可能提前。」
王全吃驚:「大人,您這不是……」
「我知道我在做什麼。」
周明遠眼中閃過決絕,「你去回復他們,就說我周明遠深受皇恩,不敢有二心。讓他們……好自為之。」
王全猶豫片刻,還是領命去了。
周明遠坐下,提筆寫信。
一封給趙王爺,說明杜文謙的威脅;一封……是給母親的訣別信。
如果這次鬥爭失敗,他可能再也見不到母親了。
但有些事,必須做。
信剛寫完封好,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「周大人!不好了!」一個衙役衝進來,「神機坊……神機坊起火了!」
周明遠猛地站起:「什麼?!」
「是冶煉區的高爐,不知怎的炸了!火勢很大,胡鐵手師傅他們還在裡麵搶救……」
周明遠拔腿就跑。
神機坊上空濃煙滾滾,火光沖天。
周明遠趕到時,場麵一片混亂。
數百名工匠在奮力救火,但高爐附近的火勢太大,根本靠近不了。
「胡師傅呢?」周明遠抓住一個滿臉黑灰的工匠。
「在……在裡麵!胡師傅說要搶救新炮的圖紙,衝進去了!」
周明遠心頭一沉,就要往裡衝,被眾人死死拉住。
「大人!去不得!裡麵隨時可能再炸!」
正僵持間,一隊騎兵疾馳而來,為首的正是趙暮雲!
他顯然也得到了訊息,親自趕來了。
「王爺!胡師傅他……」周明遠聲音哽咽。
趙暮雲臉色鐵青,翻身下馬:「李四!帶人從側麵破牆,組織人手在外圍防止火勢蔓延!」
夜隨從的人迅速行動,用特製的破門錘撞開側麵牆體。
滾滾熱浪湧出,幾個衝在前麵的夜不收被灼傷。
隨即,裴倫、韓方、周錚等人也紛紛帶著人馬趕來。
韓方被任命為西京防禦使,而禮部尚書周弘的兒子周錚則是禦林軍指揮使。
「找到了!」裡麵傳來喊聲。
胡鐵手被兩個夜不收架出來,已經昏迷不醒,懷中死死抱著一卷鐵筒。
他的頭髮、鬍子都燒焦了,臉上手上全是燙傷。
「快!送醫館!」趙暮雲急令。
大火在兩個時辰後被撲滅。
神機坊損失慘重:三座高爐損毀,一座熔爐報廢,二十多間工房被燒。
更嚴重的是——剛剛鑄成的十門新式火炮,在高溫中全部變形報廢。
周明遠跪在廢墟前,淚流滿麵:「王爺,是下官失職……」
「起來。」趙暮雲聲音冷冽,「這不是意外,是人為縱火。」
他舉起一枚鐵片,上麵有明顯的油漬:「有人在高爐燃料裡混入了猛火油,遇熱即爆。」
「是杜文謙?」周明遠臉色一沉,咬牙切齒喃喃道。
「或許是他,或許是別人。」趙暮雲環視廢墟,「但目的很明確——拖延東征準備。」
他扶起周明遠:「周侍郎,現在不是你自責的時候。」
「本王給你三天時間,清理廢墟,重建工坊。缺什麼,跟裴尚書和範尚書說,一切優先。」
「可是王爺,三天太短了……」
「必須三天。」趙暮雲眼神如刀,「敵人越是想拖延,我們越要加快。讓所有人都看看——大胤的脊樑,壓不垮!」
他轉身下令:「韓方,調一營神策軍來,晝夜守護神機坊。」
「從今天起,所有工匠出入必須檢查,所有物料進出必須登記。再有人敢伸手……」
他冇有說完,但殺氣已經瀰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