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八,西京皇宮禦書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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胤稷正與杜文謙對弈。
棋盤上黑白交錯,已到中盤。
「陛下棋藝進步神速。」杜文謙落下一子,「這一手鎮頭,頗有先帝遺風。」
胤稷笑笑,拈起一枚白子:「都是老師教得好。不過老師今日心不在焉,可是有什麼心事?」
杜文謙手一抖,棋子險些掉落。
他定了定神:「老臣……確有一事,不知當講不當講。」
「老師但說無妨。」
「陛下可知,趙王在金陵召開海防會議,商議跨海遠征東瀛之事?」
杜文謙壓低聲音,「此乃窮兵黷武,耗費國帑無數。」
「東南戰事未了,將士疲憊,國庫空虛,豈能再啟戰端?」
胤稷不動聲色:「老師的意思是?」
「老臣已聯絡十七位朝臣,準備聯名上奏,勸諫陛下製止此議。」
杜文謙聲音更低了,「而且…楚王、蜀王、吳王三位藩王,也對此事深感憂慮,願為陛下分憂。」
來了。
胤稷心中冷笑,麵上卻露出猶豫之色:「三位王叔也……可是趙王執意要打,朕也不好強攔。」
「陛下!」
杜文謙急切道,「趙王權勢日盛,如今又要掌握遠洋水師,若讓他再立下開疆拓土之功,將來……將來恐成尾大不掉之勢啊!」
「三位藩王皆是太祖血脈,正是陛下可以拉攏並製衡趙王的最佳人選。」
「那老師的意思是?」
「請陛下密詔三位藩王,令其各招募精兵一萬,以入京述職為名,駐於西京外圍。」
「屆時陛下當廷下旨,命趙王交出兵權,迴歸藩邸。若趙王不從……」
杜文謙眼中閃過一絲狠厲,「三位藩王可清君側,正朝綱!」
胤稷沉默良久,緩緩落下一子:「此事……風險太大。趙王在軍中威望極高,將領多是其舊部。」
「萬一事敗,朕何以自處?」
「陛下放心。」杜文謙胸有成竹,「老臣已暗中聯絡了韓忠、田慶二位邊將,許以厚祿高爵。他們雖為趙王舊部,但終究是大胤臣子,豈能違抗陛下旨意?」
「哦?」胤稷挑眉,「韓忠和田慶……居然答應了?」
「尚未明確答覆,但態度鬆動。」杜文謙道,「隻要陛下決心已定,老臣再去遊說,必能成功。」
胤稷盯著棋盤,忽然笑了:「老師這盤棋,下得真大。不過……」
他落下關鍵一子:「老師可曾想過,這一切可能都在趙王算計之中?」
杜文謙一愣。
就在這時,門外傳來曹謹的聲音:「陛下,趙王求見。」
杜文謙臉色一變。
胤稷卻神色如常:「宣。」
趙暮雲一身紫色蟒袍,大步走入。
看到杜文謙,他微微頷首:「杜尚書也在。」
「王爺。」杜文謙勉強行禮。
趙暮雲不看他,徑直對胤稷道:「陛下,臣有要事稟報。」
「請講。」
「近日,夜不收探得,楚王、蜀王、吳王三位藩王暗中調集兵馬,似有異動。」
趙暮雲聲音平靜,「楚王離開武昌,已至襄陽;蜀王集結私兵一萬於成都;吳王也離開太湖,動向不明。」
杜文謙冷汗涔涔。
胤稷故作驚訝:「竟有此事?三位王叔想做什麼?」
「臣不知。」趙暮雲看了杜文謙一眼,「但臣已下令劉嵩、張韜、趙文加強戒備,同時命武尚誌和蕭徹雲兩部進入戰備狀態。若有人敢圖謀不軌……」
他頓了頓,一字一句:「臣必率王師,平之。」
禦書房內,死一般的寂靜。
杜文謙雙腿發軟,幾乎站立不穩。
他這才明白,自己的一切謀劃,早已在對方掌握之中。
胤稷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「有趙王在,朕心安矣。此事就交由你全權處置。」
「至於三位王叔……或許隻是例行操練,王叔不必過慮。」
「陛下聖明。」趙暮雲躬身,「若無他事,臣告退。」
他轉身離去,自始至終,冇再看杜文謙一眼。
待趙暮雲走遠,杜文謙撲通跪倒:「陛下!老臣……老臣……」
「老師起來吧。」胤稷扶起他,臉上笑容依舊,「老師忠心可嘉,隻是……太小看朕的師父了。」
他走到窗邊,望著趙暮雲遠去的背影:「師傅要的是大胤強盛,朕要的是江山穩固。我們的目標,並不衝突。」
「可是陛下,趙王權傾朝野……」
「那又如何?」胤稷回頭,眼中閃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深沉,「隻要他能讓大胤強盛,朕就給他這個權力。但若有一天,他忘了為臣的本分……」
他冇有說下去。
但杜文謙懂了。
年輕的皇帝,並非任人擺佈的傀儡。
他在學習,在成長,在等待時機。
七月二十,幽州城。
韓忠接到了兩封信。
第一封來自西京趙暮雲,隻有八個字:「靜觀其變,穩守北門。」
第二封來自雲州田慶,內容詳細得多:
「韓兄:據探,兀朮在狼居胥山祭天後,已正式繼位單於。」
「然其內部不穩,原兀罕舊部時有叛亂。」
「更關鍵者,草原今年大旱,草場枯萎,牲畜倒斃無數。」
「兀朮已派使者至雲州,請求大規模購糧。如何應對,請兄示下。」
韓忠放下信,走到城牆上。
北方的草原,今年確實異常乾旱。
目力所及,草色枯黃,遠山如赭。
這樣的年景,對遊牧民族來說是致命的。
「將軍,兀朮的使者到了,在驛館等候。」親兵稟報。
韓忠沉吟片刻:「告訴他,明日午時,軍府相見。」
「是。」
當夜,韓忠召來夜不收司尉張鷹。
「張司尉,草原旱情,夜不收可有詳細情報?」
張鷹取出一卷文書:「將軍,情況很糟。狼居胥山以北,七成草場枯死;以南稍好,但也隻有往年三成收成。」
「各部牲畜已開始大量死亡,尤其是羊群。兀朮雖然繳獲了兀罕的存糧,但最多支撐到九月。」
「部落間可有爭鬥?」
「有。五天前,東部兩個小部落為爭一處水草稍好的河穀,爆發小規模戰鬥,死傷近百人。」
「兀朮雖然已經派兵彈壓,但類似事件越來越多。」
韓忠笑了。
天災人禍,這是最好的牽製。
「明日與兀朮使者談判,你知道該怎麼做。」
他吩咐張鷹,「糧食可以賣,但要高價,而且必須用戰馬、皮毛、鐵料交換。」
「另外……暗示他們,雲州那邊的價格,可能更低一些。」
張鷹會意:「屬下明白,這是要讓他們內部產生矛盾。」
「不錯。」
韓忠望向北方,「一個統一而虛弱的草原,好過一個分裂而混亂的草原。」
「但虛弱的程度,要我們來控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