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十五,東海,韭山列島以東三十裡。
何魁站在「鎮海」號福船的艏樓上,舉著單筒望遠鏡掃視海麵。
他是靖海都督府巡防營統領,麾下十二艘戰船負責這片海域的巡邏警戒。
「將軍,東南方向發現船帆!」瞭望哨高喊。
何魁調轉鏡筒,果然看到三個黑點出現在海天交界處。
「掛商船旗,靠過去看看。」
「鎮海」號升起一麵閩南商幫的旗幟,轉向迎去。
其餘三艘戰船則分散包抄。
兩刻鐘後,雙方距離拉近到兩裡。
何魁看得分明——那是三艘倭製關船,船體狹長,速度快,但載重小。
每艘船上約三十餘人,船頭插著黑色旗幟,繪有猙獰鬼麵。
「是倭寇的掠私船。」何魁放下望遠鏡,「準備接戰!發訊號,讓『破浪』、『斬濤』兩艦左右夾擊,『定波』艦斷後!」
旗語翻飛,四艘大胤戰船迅速展開戰鬥隊形。
倭寇船也發現了不對勁,試圖轉向逃跑,但為時已晚。
「開炮!」
「鎮海」號側舷六門佛郎機炮齊射,炮彈呼嘯著砸向最近的倭船。
一枚炮彈擊中船尾,木屑紛飛,倭船速度驟減。
另外兩艘大胤戰船已包抄到位,弩箭如雨射去。
海戰爆發。
何魁持刀立於甲板,冷靜指揮。
他跟隨沈千多年,深諳海戰要訣——大船打小船,要發揮火力和體量優勢,避免接舷近戰。
但這次,倭寇的反擊出乎意料地猛烈。
三艘關船上突然響起密集的銃聲,彈丸打在「鎮海」號船舷上,鑿出一個個孔洞。
「是火銃!比我們的快!」有士兵驚呼。
何魁眯眼看去,隻見倭寇手中的火銃冇有火繩,擊發時隻冒火星,射速明顯快於大胤軍的火繩槍。
「佛郎機人的燧發槍……」何魁心頭一沉,「果然提供新式火器了。」
「將軍,要不要接舷?」副將問道。
「不!保持距離,用炮轟!」何魁咬牙,「他們船小,扛不住幾炮!」
炮聲再起。
這場海戰持續半個時辰。
最終,一艘倭船被擊沉,一艘被俘,另一艘借著風向僥倖逃脫。
但大胤軍也付出代價——「鎮海」號中彈十餘處,五人陣亡,九人受傷。
俘獲的那艘關船上,發現了兩具佛郎機人的屍體。
「搜!把所有文書、地圖、貨物全搬過來!」何魁登上被俘關船。
船艙裡堆著絲綢、瓷器、茶葉,顯然是在沿海劫掠所得。
但在底艙一個暗格中,士兵找到了更重要的東西——三封用拉丁文和倭文寫的信函,以及一張海圖。
何魁看不懂拉丁文,但他認得海圖上的標註。
那是舟山至琉球群島的航線圖,上麵用紅筆標出了幾個島嶼,旁邊注有倭文:補給點(補給點)。
「快,送交沈都督!」何魁心跳加速。
他知道,這張圖可能揭開倭寇在東海深處的秘密網絡。
當夜,這份情報連同兩具佛郎機人屍體,被快船送往金陵。
五月十八,西京,皇宮禦書房。
胤稷屏退左右,隻留司禮監大太監陳洪在旁伺候。
年輕的皇帝穿著常服,坐在紫檀木書案後,手中把玩著一枚玉鎮紙。
燭火映著他年輕卻已顯沉穩的臉龐。
「陳洪,杜尚書到了嗎?」
「已在偏殿候著。」
「宣。」
杜文謙緩步而入,行禮如儀。
他今年五十二歲,三縷長鬚,麵容清臒,是朝中有名的理學名臣,也是皇帝胤稷的經筵講師之一。
「老師請坐。」胤稷示意賜座。
杜文謙謝恩落座,眼觀鼻鼻觀心。
「今日請老師來,是想請教一事。」胤稷放下鎮紙,「老師以為,趙王主政以來,功過如何?」
杜文謙心中一凜,麵上不動聲色:「趙王平定李金剛之亂,收復幽雲,整頓邊軍,功在社稷。」
「然推行新政,手段酷烈,遷都之議,耗費巨大,東南戰事,久拖不決,朝中非議者眾。」
「公允之論。」胤稷點頭,「那老師以為,趙王對朝廷,是忠是奸?」
這個問題太尖銳。
杜文謙沉默片刻,緩緩道:「陛下,權臣之忠奸,不在其言,而在其行,更在陛下能否製衡。」
「趙王如今權傾朝野,軍權、財權、人事權集於一身,此非國家之福。然其確有能力,亦無篡逆實證。」
「故老臣以為,當以『製』代『除』,以『衡』代『廢』。」
「如何製衡?」
「可分其權。」杜文謙道,「軍權方麵,可提拔韓忠、田慶、武尚誌、蕭徹雲、王賁等將領,封爵賜節,令其直接聽命於陛下。」
「財權方麵,遷都工程可另設總監,由戶部與工部共管,限製趙王府調撥錢糧之權。」
「人事方麵,今年秋闈在即,陛下可親自點選一批年輕進士,充實台諫、六科,製衡趙王在朝中的勢力。」
胤稷聽得認真:「老師所言甚是。但趙王在軍中威望極高,邊將多為其舊部,輕易動之,恐生變故。」
「故需徐徐圖之。」杜文謙壓低聲音,「老臣近日與都察院顧憲等清流官員多有接觸,彼等皆忠君體國之士,願為陛下耳目喉舌。」
胤稷眼中閃過一絲光芒:「老師費心了。」
君臣又談了兩刻鐘,杜文謙方纔告退。
他走出宮門時,天色已暗。
一輛青布馬車等在遠處,車簾掀起一角,露出顧憲的半張臉。
杜文謙上了馬車,車廂內隻有他們二人。
「如何?」顧憲急切問道。
「陛下已有製衡之意,但顧忌趙王軍權。」
杜文謙捋須道,「我等需從朝議入手,先攻其遷都債券、東南戰事拖延等事,動搖其威信。」
顧憲冷笑:「趙暮雲以為手握兵權便可橫行朝堂,卻不知這天下終究是士大夫與天子共治。他一個武夫,懂什麼治國?」
「慎言。」
杜文謙提醒,「趙王絕非尋常武夫。他在劍南推行新政,整頓吏治,手段雖狠,卻頗有成效。此番東南平倭,看似拖延,實則在練兵、造船、革新火器,所圖甚大。」
「那又如何?」
顧憲不以為然,「耗費國帑,窮兵黷武,非明君之道。陛下年輕,正是需要我等輔佐引導之時。」
馬車在夜色中駛向顧府。
他們不知道的是,街角陰影中,一個賣炊餅的小販默默記下了馬車行蹤。
半個時辰後,這份情報出現在夜不收副指揮使範冰冰案頭。
「杜文謙戌時三刻出宮,與顧憲同車回顧府,密談兩刻鐘方散。」範冰冰念給趙暮雲聽。
趙暮雲正在看神機坊送來的線膛炮試射報告,頭也不抬:「知道了。」
「王爺,陛下開始聯絡朝臣,這是要……」
「這是帝王之術,正常。」
趙暮雲放下報告,揉了揉眉心,「陛下二十五歲了,不是孩子了。他要親政,要掌權,天經地義。」
範冰冰憂心忡忡:「可若陛下聽信讒言,掣肘王爺大計……」
「那就看誰的大計,更符合大胤的利益了。」
趙暮雲站起身,走到窗前,「我推行的每一條政令,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為了這個國家強盛。陛下若真為明君,自會分辨。」
他轉身看著範冰冰:「但我們也需做好準備。夜不收要加強情報收集,尤其是杜文謙、顧憲這些人,與哪些地方官員、將領有聯絡,都要查清楚。」
「明白。」
「另外,」趙暮雲頓了頓,「找個機會,把我那份《海權論》的手稿,『無意間』讓陛下看到。」
範冰冰一愣:「王爺,那是您……」
「陛下需要知道,這個世界有多大,海的那邊有什麼。」
趙暮雲目光深遠,「一個隻盯著朝堂鬥爭的皇帝,成不了大事。我要讓他看到更廣闊的天地。」
窗外,月色如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