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官心思各異地退出章殿。
吳清源臉色鐵青,被同僚攙扶著離去。
支援趙暮雲的裴倫、範南等人則暗暗鬆了口氣,同時也感到肩頭壓力巨大。
回到王府,趙暮雲才露出一絲疲憊。
範冰冰奉上參茶,低聲道:「王爺今日在朝上,是否過於……強硬?吳清源等人,在清流中頗有聲望。」
趙暮雲揉了揉太陽穴:「非常之時,需行非常之事。東南危如累卵,北狄蠢蠢欲動,朝廷內部若再爭論不休,扯皮推諉,隻會貽誤戰機。」
「快刀斬亂麻,雖有陣痛,但必須如此。聲望?」
他冷笑一聲,「若國都冇了,要聲望何用?冰冰,你讓夜不收盯緊一些,看看朝中還有哪些人,私下串聯,或與東南有可疑聯絡。」
「是。」
範冰冰應下,隨即又道,「另外,剛收到沈千校尉密報,應急水師前日在崎頭洋與倭寇小股船隊遭遇,略有小勝,俘獲關船一艘,倭寇數名。詳情在此。」
她遞上一份密封的軍報。
趙暮雲精神一振,迅速拆開閱覽,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意:
「好!沈千動作不慢。小勝也是勝,可提振士氣。將此事,連同俘獲的倭寇、船隻,好生宣揚!」
「讓西京和東南的百姓都知道,朝廷的水師,能打勝仗!另外,以樞密院名義,嘉獎沈千、何魁、王鯊等有功人員,賞賜從優!」
「遵命。」
「還有,」趙暮雲沉吟道,「讓沈千抓緊審訊俘虜,務必弄清這股倭寇的詳細來歷、兵力、裝備、巢穴,以及……他們與陳友海的具體勾結方式。我們需要更多情報。」
「屬下立刻去辦。」範冰冰轉身欲走。
「等等,」趙暮雲叫住她,語氣緩和了些,「你自己也注意休息。情報事務繁雜,莫要過於勞累。」
範冰冰心中一暖,回頭嫣然一笑:「謝王爺關心,屬下曉得。」
初八,金陵。
大江之畔,龍盤虎踞之地。
經過李金剛之亂和近期倭寇威脅,城中氣氛緊張而忙碌。
原江南節度使府邸,如今被臨時改為「靖海都督行轅」,門口「肅靜」「迴避」牌匾旁,新立了「靖海校尉沈」、「樞密院東南巡察」的旗牌,守衛森嚴。
行轅二堂內,炭火驅散了江南早春的濕寒。
沈千一身勁裝,未著官袍,正與幾人密議。除了先前立功的何魁、王鯊,還有兩人:
一位是原金陵水師的老將陳璘,年過六旬,頭髮花白,但精神矍鑠,被沈千方請出山,擔任應急水師總教習;
另一位則是個麵色蠟黃、看似病弱的文士,名叫邵方,乃是夜不收在東南地區的重要負責人之一,精於策劃,熟悉沿海情況。
堂中同樣擺放著一個沙盤,比西京那個更加精細,標註著大江口至閩南沿海的詳細島嶼、水道、暗礁。
「陳老將軍!」沈千指著沙盤上崎頭洋的位置,「前日小挫倭寇,雖提振士氣,但也暴露我水師諸多問題。」
「船隻雜亂,操練不足,配合生疏,火器匱乏,尤其缺乏能與倭寇關船抗衡的快速戰船。」
「若非王鯊兄弟勇悍接舷,何都尉指揮得當,恐難輕易脫身。」
「倭寇退走,非力不能敵,恐是見我軍船多,不欲纏鬥,或是另有圖謀。」
陳璘撫須,聲音沙啞卻沉穩:「沈校尉所言極是。應急水師,應急而已,難當大任。」
「倭寇關船雖小,但船體狹長,帆櫓並用,轉向靈活,尤其擅長利用複雜水道和島嶼迂迴襲擊。」
「其船上武士,悍不畏死,單兵戰力強。我軍大船笨重,小船不穩,水卒多新募,未經嚴格海戰操練,戰法單一。」
「此次是僥倖,下次若遇倭寇大隊,或遇其利用火炮遠攻,則危矣。」
邵方咳嗽兩聲,緩緩道:「據各處眼線回報,陳友海與倭寇洗劫鬆江後,主力並未離開。」
「倭寇船隊似在舟山、韭山、漁山等外島有臨時錨地,補充淡水,修理船隻。」
「陳逆陸路兩軍,西路仍在衢州與我軍對峙,似在等待什麼;中路占南劍州後,也未繼續北進,似在鞏固防線。」
「其謀主錢庸,近來頻繁與沿海一些豪商暗中接觸。而倭寇頭目平八郎,則不斷催促陳友海提供更多沿海情報,尋找下一個劫掠目標。」
沈千眼中寒光一閃:「他們在尋找弱點,等待時機。也想看看朝廷的反應。」
「我們前日的小勝,或許會讓他們稍微收斂,但更可能刺激他們尋找機會報復,或轉向防禦更薄弱的地方。」
「校尉大人,咱們不能總被動捱打啊!」
王鯊忍不住嚷道,他臉上還帶著廝殺留下的血痂,「倭寇能搶咱們,咱們就不能去掏他們的老窩?」
「那些海島,他們能去,咱們也能去!找著他們的錨地,一把火燒了他們的船!」
何魁相對謹慎:「王兄弟勇武可嘉,但外海島嶼眾多,水道複雜,我們船隻續航、補給都困難,貿然深入,風險太大。且我軍不熟悉海況,極易迷失或中伏。」
沈千點頭:「何把總考慮的是。主動出擊是必須的,但不能盲目。」
他看向邵方,「夜不收能否設法,摸清倭寇主要錨地的具體位置、兵力佈置、補給線路?」
邵方沉吟道:「難,但並非不可能。倭寇警惕性高,生人難以靠近其核心島嶼。」
「不過,他們需要淡水、食物、甚至修理船隻的材料,必然要與陸上某些隱秘渠道聯繫。可以從這些渠道反向追查。」
「另外,被俘的那幾個倭寇,或可撬開其口。」
「俘虜審訊正在進行,但那幾個傢夥嘴硬得很,隻說是九州浪人,受頭領平八郎指派,其餘一概不知。」沈千皺眉,「用刑也不怕,似是亡命徒。」
陳璘忽然道:「或許……可以從船入手。繳獲的那艘關船,老夫仔細看過,其造船之法與我中土頗有不同,一些構件磨損痕跡,也能看出其慣行海域。」
「老夫年輕時,曾隨商船到過琉球,甚至遠遠望見過倭國南島。或許可以找些老船匠、老水手,從船隻細節推斷其可能的來源和活動範圍。」
「好!此事就拜託陳老將軍!」
沈千精神一振,「同時,我們不能乾等。應急水師需要儘快形成戰鬥力。陳老將軍,操練之事,全權委託於您。」
「不求精通所有戰法,但求號令統一,進退有據,敢戰能戰。」
「船隻方麵,我已行文杭州、明州船廠,催促他們優先建造幾艘小型但堅固的『快船』,配備輕型火炮,作為偵察和突擊之用。」
「另外,徵集沿海所有善於潛泳、操舟的勇士,組建一支『水鬼營』,由王鯊兄弟統領,專司水下破壞、夜間襲擾、登島偵察!」
王鯊大喜:「這個好!水裡岸上,俺都不怵!」
沈千繼續部署:「何都尉,你率領現有較大船隻,編為『巡防營』,在陳老將軍指導下,沿江口至杭州灣一線,定期巡弋,護衛航道,警戒海麵,遇有小股倭寇,堅決打擊!」
「同時,在各主要港口設立烽燧、瞭望塔,與岸上駐軍聯防。」
「遵命!」何魁抱拳。
「邵方,」沈千最後看向病弱文士,「情報乃我軍耳目性命。請調動所有力量,緊盯陳友海陸上動向,探查倭寇海上聯絡線,並留意沿海是否有內應奸細。所需銀錢物資,儘管開口。」
邵方微微躬身:「必當儘力。」
眾人領命而去,各自忙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