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陛下。」
一個輕柔的聲音響起。
李金剛回頭,看見皇後王氏站在宮門口。
她四十歲,穿著樸素的宮裝,未施粉黛。
她是李金剛的髮妻,陪他從一個邊軍小校走到今天。
這二十年,她為他生了三個兒子,兩個夭折在戰亂中,隻剩一個幼子,今年才八歲。
「你怎麼來了?」李金剛語氣緩和了些。
王氏走進大殿,看著他手中的劍,輕嘆:「妾身聽說……陛下要大開殺戒?」
「是又如何?」
「陛下,」王氏跪地,「妾身懇請陛下,收回成命。」
「百姓無辜,那些宗親舊臣也多是老弱婦孺。陛下若行此不義之事,後世史書將如何寫陛下?我們的兒子,將來又該如何麵對天下人?」
李金剛沉默。
王氏繼續道:「妾身知道,陛下不甘心。可是陛下,這三年來,我們殺的人還不夠多嗎?」
「決堤大河,淹冇胤曦大軍十萬;攻下西京,屠戮宗室千人;還有楊岩的妻兒,你的親妹……陛下,收手吧。現在收手,也許還能保全性命,還能……」
「保全性命?」李金剛慘笑,「皇後,你以為趙暮雲會放過朕?放過你?放過我們的兒子?他是胤家的狗腿子,他會放過朕?」
王氏淚流滿麵:「那陛下更要為兒子著想啊!他才八歲,他什麼都不知道……」
「正因他才八歲,朕才更不能降!」李金剛咬牙,「降了,他必死無疑。戰,也許還有一線生機。」
他扶起王氏,看著她蒼老的麵容,眼中閃過一絲柔情:
「皇後,你帶著兒子,今夜就走吧。朕已安排好了,有一隊親衛會護送你從秘道出營,往東南去。到了江南,隱姓埋名,也許能活下去。」
王氏搖頭:「妾身不走。妾身嫁給你二十二年,生同衾,死同穴。」
「你必須走!」李金剛厲聲道,「為了兒子,你必須走!」
王氏還要再說,李金剛已對外喊道:「來人!送皇後回宮,嚴加看護!冇有朕的命令,不許她出來!」
兩名親兵入內,恭敬但強硬地請王氏離開。
王氏看著李金剛,淚眼朦朧:「陛下……保重。」
帳簾落下,隔絕了視線。
李金剛跌坐回椅中,雙手捂臉。
良久,有冰涼的液體從指縫滲出。
是淚嗎?
他已經二十年冇有流過淚了。
「報——!」
傳令兵衝進大帳:「陛下!斥候急報!趙暮雲前鋒騎兵五千,已至壽安!明日午時前後,必抵城下!」
來得這麼快!
李金剛擦乾臉,恢復帝王的威嚴:「再探!另外,傳令下去:今夜子時,將城中所有關押的俘虜全押到城頭,綁上木樁!」
「朕要趙暮雲明日抵達時,第一眼就看到!」
「是!」
夜幕降臨。
一隊隊士卒押著數百名俘虜,來到京城南城頭。
這些俘虜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個個衣衫襤褸,麵帶恐懼。
他們是胤朝舊臣,有之前的六部不肯投降的官員,還有漢王和秦王等一大批胤朝的皇室成員。
冇有韃子掠走去漠北,卻被李金剛抓了起來。
「好好享受今晚的風!」
「你們明天能不能活下來,就看趙暮雲了!」
押送的這些俘虜的統領惡狠狠說道。
他是李金剛的死忠,對眼前這些大胤的蛀蟲是恨之入骨。
明天隻要李金剛一聲令下,他會毫不猶豫親自動手砍下這些人的腦袋。
趙暮雲?
難道是大胤的大軍打回來了?
這些俘虜被關在暗不見天日的牢裡,哪裡知道外麵發生了什麼。
等待他們的到底是什麼,隻有明天才能知曉。
夜幕籠罩下,暗流湧動。
戶部尚書崔勉府內密室。
燭火在密不透風的石室中跳躍,將五張神色各異的臉映得忽明忽暗。
銅壺滴漏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,一滴,又一滴,像是催命的鼓點。
「子時動手,時間太緊了。」
禦林軍副統領王珂眉頭緊鎖,手指無意識摩挲著刀柄上的纏繩,「南門守衛中,至少有三名都尉是張邯的死忠。要控製南門,必須先把這些人調開或解決。」
崔勉眼中閃過厲色:「那就解決。王統領,你手下有多少可靠的人?」
「直屬親兵三百,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老兄弟。」王珂頓了頓,「但要對付張邯的三千嫡係,還遠遠不夠。」
城防司指揮使趙誠接話:「城防司有兩千差役,雖然戰力不如禦林軍,但控製街道、維持秩序綽綽有餘。」
「關鍵是皇宮——宮牆高厚,四門緊閉,若張邯固守不出,我們根本進不去。」
馮亮看向一直沉默的禁軍東門校尉劉威:「劉校尉,東門如何?」
劉威年約三十,麵龐黝黑,是典型的行伍漢子。
他沉聲道:「東門守軍八百,其中五百是我的舊部。但另外三百是張邯三個月前安插進來的,為首的校尉叫陳武,是張邯的外甥。」
「陳武……」崔勉眯起眼睛,「此人好酒,尤好『醉仙樓』的二十年女兒紅。今夜戍時,你請他喝酒,酒裡下藥。」
「下藥?」劉威一愣,「崔尚書,這……」
「非常之時,用非常手段。」崔勉語氣決絕,「難道你要等到子時,帶著五百人去打八百人?」
劉威咬牙:「好!戍時我請他到營房喝酒。但藥從何來?」
崔勉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,輕輕放在桌上。
瓷瓶是青花釉,瓶身細長,在燭光下泛著幽冷的光。
「這是『神仙倒』,無色無味。三杯下肚,能讓人昏睡六個時辰,醒來後隻道是醉酒。」
崔勉緩緩道,「記住,必須親眼看著他喝下,至少要三杯。」
劉威接過瓷瓶,手心沁出冷汗。
他在戰場上殺過不少人,但用這種手段對付同袍,還是第一次。
馮亮輕嘆:「事到如今,已無退路。諸位,成則榮華富貴,敗則九族誅滅。望同心協力,共渡難關。」
五人再次將手疊在一起。這一次,每隻手都在微微顫抖。
密議持續到酉時初。具體分工如下:
戍時:劉威宴請陳武,藥倒東門三百張邯嫡係。
亥時:王珂以「換防」為名,將南門三名張邯死忠校尉調離崗位。
子時正刻:劉威開東門,王珂開南門,放趙王大軍入城。
同時,趙誠率城防司控製主要街道,防止混亂。
馮亮、崔勉各率三百家丁死士,直撲皇宮,與宮內接應裡應外合,擒拿李金剛。
「宮內接應是誰?」趙誠問。
崔勉與馮亮對視一眼,緩緩吐出兩個字:「張邯。」
「什麼!」
王珂霍然站起,「張邯?他在城頭擒了李金剛,難道不是要……」
「他不是要搶功,他是要保命。」馮亮道,「我已與他密談。張邯說,李金剛已瘋,跟著他隻有死路一條。」
「但他身為禦林軍統領,若公然叛變,部下未必全聽。所以他今日當眾擒王,既向趙王示好,又給自己留了餘地——可以說是『陛下急症』。」
王珂恍然:「所以他會配合我們?」
「他會打開宮門,但不會親自出麵。」
崔勉道,「他說,禦林軍中仍有部分死忠,若他公開倒戈,恐生內亂。所以需要我們的人進宮,他會在暗中協助。」
計劃看似周密。
但五人冇有注意到,密室頂部的通風口處,一片瓦被悄悄移開一條縫。
一隻眼睛在黑暗中閃過,隨即消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