戰場上暫時安靜下來,隻有傷兵的呻吟和烏鴉的啼叫。
武尚誌回到大營,向趙暮雲稟報戰況。
「大將軍,奉軍抵抗頑強,且有埋伏。今日若想突破防線,恐怕...」
趙暮雲擺手:「不著急。今日隻是試探,明日纔是總攻。」
他走到沙盤前,手指點在奉軍防線的一個點上:
「這裡,是奉軍左右兩翼的結合部。今日交戰,此處防禦最為薄弱。」
「明日,集中所有神機營的雷霆炮,轟擊此點。炮擊半個時辰後,步兵營正麵突破,騎兵兩翼包抄。」
「可奉軍必有防備...」
「所以今夜,要讓他們睡不著覺。」
趙暮雲眼中閃過寒光,「讓慕容春華他們今夜分批襲擾,每隔一個時辰騷擾一次。箭要射,鼓要敲,火要放——但不必強攻,隻要讓他們不得安寧。」
「疲兵之計?」武尚誌眼睛一亮。
「對。」趙暮雲點頭,「馬宗亮今日雖擋住了進攻,但兵力捉襟見肘。若一夜不得安睡,明日士卒疲憊,將領焦躁...就是我們破陣之時。」
他頓了頓:「還有,讓工兵連夜趕製攻城器械——雲梯、衝車、箭樓,越多越好。明日,我要讓馬宗亮看到,什麼叫做真正的泰山壓頂。」
武尚誌精神大振:「末將領命!」
當日下午,胤軍大營開始忙碌。
工匠伐木叮噹,士卒操練吶喊,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。
而北岸奉軍營中,馬宗亮接到探報,心中沉重。
趙暮雲這是要打消耗戰了。
比拚國力,比拚耐力,比拚指揮藝術...
他望向南岸,那裡煙塵滾滾,顯然是在大規模準備。
「傳令各營,今夜加倍警戒。多設哨卡,多備火把,謹防夜襲。」馬宗亮沉聲道,「再告訴將士們,熬過今夜,明日...就是決戰。」
但他心中清楚,奉軍已是強弩之末。
兵力不足,士氣低落,裝備落後...
而趙暮雲那邊,卻還有源源不斷的後手。
這一夜,註定漫長。
馬宗亮一夜未眠。
他麵前的沙盤上,代表胤軍的白色小旗在南岸已擺出縱深陣型,而代表奉軍的紅色小旗則密密麻麻堆積在北岸。
「大帥,各營已準備就緒。」
李彪入帳,眼中血絲密佈,「按昨夜部署:前軍三萬重步兵寅初用飯,現已列陣河灘;中軍五萬步兵分左右翼;騎兵兩萬待命於後;剩餘六萬人守大營、護糧道。」
馬宗亮直起身,甲冑發出沉悶的摩擦聲:「昨夜探馬回報,胤軍陣前出現新兵種?」
「是。」李彪麵色凝重,「南岸哨探拚死送回訊息,胤軍中軍前方有持長柄大刀的步兵,刀長約八尺,刀身寬闊。觀其陣列,約有三千之眾。」
「陌刀營。」馬宗亮吐出三個字,手指敲擊案麵,「我在兵書上看過記載:昔年胤武帝橫掃漠北時,曾有一支重甲陌刀隊,專克騎兵衝鋒。」
「但此兵種訓練極難,耗費巨大,我以為早已失傳……趙暮雲竟重建了它。」
帳中諸將麵麵相覷。
抱拳:「大將軍,即便如此,不過三千陌刀手。我軍今日改變戰法,以重盾步兵為先導,穩紮穩打,步步為營,陌刀雖利,也難破我龜甲陣。」
馬宗亮不置可否,又問:「胤軍左右兩翼有何異動?」
「左翼高坡後有煙塵,似有伏兵;右翼樹林鳥雀驚飛,可能藏有騎兵。」
李彪答道,「但最奇怪的是,胤軍中軍大營後方,有三十餘輛覆布大車,不知裝載何物。昨夜哨探試圖靠近,皆被神射手逼退。」
「覆布大車……」馬宗亮皺眉,「趙暮雲善用奇兵,不可不防。傳令前軍:渡河後若見異常,立即結圓陣固守,不得冒進。」
「是!」
卯時初,天光微亮。
馬宗亮登上北岸新築的十丈望樓。
透過晨霧,他能看見洢水對岸胤軍營寨的輪廓——營牆高聳,箭塔林立,營門緊閉,旌旗在晨風中緩緩飄揚。
而在營寨前方,胤軍已列陣完畢。
最前方是三千陌刀營。
那些陌刀手個個身披玄色重甲,頭戴鐵兜鍪,麵覆猙獰鬼麵。
他們雙手持握的陌刀豎立時,刀尖高過人頭,晨光在刀口凝成一條冷線。
三千柄陌刀組成一片鋼鐵森林,肅殺之氣隔著洢水都能感受到。
陌刀營之後,是常規步兵方陣。槍兵在前,刀盾手在後,弓弩手分列兩翼。陣型嚴謹,兵種搭配合理。
左右兩翼各有五千騎兵,但馬宗亮注意到,左翼騎兵之後的高坡上,隱約有金屬反光。
「那是何物?」他指向高坡。
身邊親兵舉起千裡鏡看了半晌:「稟大將軍,似是一些……銅鐵鑄的管子,架在木車上。」
「管子?」馬宗亮心頭一跳,「多大?」
「長約六七尺,粗如水桶,管口朝天。」
馬宗亮奪過千裡鏡親自觀望。
晨霧漸散,他終於看清——那確實是三十餘尊金屬管狀物,每尊都架在雙輪車上,車後有士卒忙碌,將黑色粉末裝入管中,又填入圓形鐵彈。
一個可怕的念頭浮現在他腦海。
「火炮……」他喃喃道,「趙暮雲竟將火炮用於野戰?」
「火炮?」李彪不解,「末將隻知西京城頭有投石機、床弩,從未聽聞火炮能用於野戰。且如此沉重的鐵器,如何搬運至此?」
馬宗亮放下千裡鏡,臉色鐵青:「你忘了趙暮雲是怎麼打敗韃子的騎兵的?他改良軍械,籌建神機營……我原以為隻是投石機之流,冇想到……」
他猛地轉身:「傳令前軍!暫緩渡河!」
但已經晚了。
辰時正刻,戰鼓擂響。
奉軍中軍升起進攻令旗,三萬前軍開始渡河。
重盾步兵排成緊密方陣,將大盾舉過頭頂,緩步涉入洢水。
河水不深,隻及腰際,但河底淤泥讓前進變得艱難。
洢水南岸,胤軍中軍。
趙暮雲立於指揮高台,銀甲在晨光下泛著冷輝。
他手持千裡鏡,靜靜觀察奉軍渡河。
武尚誌在台下抱拳:「大將軍,奉軍前軍已渡至中流。」
「神機營準備如何?」
「三十門火炮已裝填完畢,實心彈二十門,霰彈十門。炮手經三月急訓,可在百息內完成兩次齊射。」
趙暮雲點頭:「待奉軍前軍全部上岸,後軍開始渡河時,先以實心彈轟擊河中部隊,斷其退路。再以霰彈覆蓋上岸之敵。」
「陌刀營呢?」
「奚勝已得令:待奉軍前軍結陣完畢,主動進攻。陌刀營不守隻攻,以推斬之勢破其龜甲。」
武尚誌猶豫:「大將軍,陌刀營雖勇,但三千對三萬……」
「你看奉軍陣型。」趙暮雲指向對岸,「馬宗亮為防我騎兵突擊,將重盾步兵排得過於緊密。這種陣型對常規槍矛有效,但對陌刀……」
他頓了頓,「陌刀之利,不在劈砍,而在推斬。三千陌刀齊推,如牆而進,便是銅牆鐵壁也能切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