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九,西京,養心殿。
炭火燒得正旺,殿內溫暖如春,但氣氛卻凝重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八百裡加急的捷報已經擺在禦案上兩個時辰了。
胤稷反覆看著那幾行字:「臘月二十六,大將軍趙暮雲克武關、下鄧州,距洛陽五百裡。李金剛震恐,急調李虎回援,並緊急從各地調兵。」
「好!太好了!」
兵部尚書裴倫激動得聲音發顫,「大將軍真乃神將!千裡奔襲,直搗黃龍,此戰必將載入史冊!」
戶部尚書範南卻眉頭緊鎖:「大將軍用兵如神不假,但...如今鄧州已成孤城。五千將士深入敵境五百裡,若李金剛傾全力圍剿...」
「範尚書多慮了。」裴倫擺手,「大將軍既能下鄧州,必有後手。」
「後手?」禮部尚書周弘幽幽開口,「裴尚書可別忘了,大將軍出藍田時隻帶了五千人。」
「就算一人雙馬,輕裝簡從,糧草能支撐幾日?箭矢耗儘了怎麼辦?傷兵如何處置?」
他轉向胤稷,躬身道:「陛下,臣以為當務之急,是命大將軍速速撤回武關,據險而守。鄧州雖得,但不可久持啊。」
「撤回?」裴倫急了,「周尚書,你可知道拿下鄧州意味著什麼?這意味著我大胤兵鋒已抵李金剛咽喉!」
「這意味著天下人都能看到,大胤即將收復河山中興!此時撤回,軍心士氣何存?天下觀望者何想?」
「可若大將軍有失...」周弘針鋒相對,「我大胤擎天之柱折了,纔是真正的大禍!」
「夠了。」
胤稷終於開口。
他聲音不大,卻讓殿中瞬間安靜下來。
年輕的皇帝站起身,走到懸掛的巨大地圖前,目光落在鄧州那個點上。
這個位置,他這些天已經看了無數遍。
「諸位愛卿說的都有道理。」胤稷緩緩道,「鄧州是孤城,師父是孤軍,糧草不濟,援兵難至——這些,師父難道不知道嗎?」
他轉過身,眼中閃爍著與年齡不符的睿智:「師父知道,但他還是去了。為什麼?」
殿中無人應答。
「因為這是破局之招。」胤稷自問自答,「我大胤四麵受敵,處處被動。若按部就班地守,守得住龍門關,守得住雲州嗎?守得住藍田,守得住河東嗎?」
他手指在地圖上劃過:「師父這是以攻代守,把戰火燒到李金剛家裡去。他難受了,我們纔好過。」
裴倫眼睛一亮:「陛下聖明!」
「但是,」胤稷話鋒一轉,「周尚書說得也對,孤軍不可久持。所以——」
他看向裴倫:「裴尚書,關中和隴右還能抽調多少兵馬?」
裴倫略一思索:「禁軍需留五千拱衛京師,關內駐軍也不能全動。最多...還能抽調兩千人。」
「兩千..」胤稷沉吟,「想辦法從夏州和延州各地駐軍抽調三千,命鍾猛為主將,率這五千人,攜帶糧草軍械,即刻出武關,馳援鄧州。」
周弘急道:「陛下,這五千人去了,西京防務就薄弱了...」
「西京有朕,有諸位愛卿,有三千禁軍,足夠。」
胤稷擺手,「另外,將工部新造的震天雷、猛火油,全部調撥給援軍。還有那十門神機炮,一併帶去。」
胤稷斬釘截鐵:「師父在前線拚命,朕不能讓他手無利器。」
他頓了頓,又道:「傳旨龍門關,命林豐抓緊休整,修補城防,加固防線。李虎既撤,短期內不會再來。但要防備他去而復返。」
「是!」裴倫領命。
「還有,」胤稷看向範南,「戶部要全力保障糧草供應。告訴各地州縣,今年春稅可緩,但軍糧必須足額。」
「臣明白。」
一道道命令發出,年輕的皇帝展現出前所未有的決斷力。
待眾臣退去,胤稷獨自站在殿中,望向東南方向。
「師父,朕能做的隻有這些了。接下來的棋,看您的了。」
同日,龍門關。
林豐接到李虎撤軍的訊息時,簡直不敢相信。
「真的撤了?」他衝上關樓,隻見奉軍營寨果然正在拆除,大軍向南開拔。
「千真萬確!」副將徐雲龍激動道,「探子回報,大將軍攻下鄧州,兵鋒直指奉朝京城!李金剛急調李虎回援!」
林豐愣了片刻,突然大笑:「好!千裡奔襲,圍魏救趙,大將軍真乃神人啊!」
他立即下令:「傳令全軍,抓緊休整!受傷的弟兄們好好養傷,箭矢滾木立即補充,破損的城牆三天內必須修好!」
「將軍,咱們要不要出關追擊?」賀雲勝問。
林豐搖頭:「大將軍的軍令是讓我們堅守。李虎雖撤,但難保不是誘敵之計。咱們現在的任務,是抓緊時間恢復戰力,加固防線。」
他望向南方,喃喃道:「大將軍在鄧州孤軍奮戰,咱們這裡穩住了,他才能安心下棋。」
關內立即忙碌起來。
士卒們修補城牆,工匠趕製箭矢,醫官救治傷員。
經歷月餘血戰的龍門關,終於有了喘息之機。
而所有人都知道,這喘息是大將軍用命拚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