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朔風怒號。
河東到關內的官道上,一支百餘人的騎兵隊伍正冒雪疾馳。
馬鼻噴出的白氣在火把光中瞬間凝結,又迅速被風吹散。
趙暮雲裹著厚重的玄色大氅,策馬奔在隊伍最前。
雪花撲打在他臉上,帶來刺骨的寒意,但他目光始終凝視著前方黑暗中的道路,彷彿能穿透風雪,看見西京城內的風雲變幻。
「大都督,前方有個廢棄的山神廟,是否稍作休整?」親衛李四策馬跟上,大聲問道。
他們已經連續趕路七個時辰,人馬皆疲。
趙暮雲抬頭看了看天色——寅時三刻,距離天亮還有兩個時辰。
「去山神廟休整一個時辰,餵馬,吃乾糧。」他簡短下令,「天亮前必須趕到蒲州驛,換馬繼續趕路。」
「是!」
隊伍轉向一條岔路,不久便看到山坡上一座破敗的廟宇。
廟牆殘破,屋頂漏風,但好歹能擋些風雪。
眾人下馬進廟,迅速分工——有人餵馬,有人生火,有人警戒。
趙暮雲坐在篝火旁,接過李四遞來的酒囊,仰頭灌了一口。
烈酒入喉,帶來些許暖意。
「大都督,」李四壓低聲音,「西京那邊的事情,真這麼急嗎?」
趙暮雲看著跳動的火焰,淡淡道:「國一日不可無君,一旦陛下駕崩訊息散播出去,無論敵人還是我們內部都會引來動盪。」
「可是...」李四欲言又止。
「可是什麼?擔心那些文官鬨事?還是擔心胤稷會有別的心思?」趙暮雲似笑非笑。
李四不敢接話。
趙暮雲將酒囊遞給李四,自己則從懷中取出那封密信,就著火光又看了一遍。
「曹淳風弒君...」他低聲重複這幾個字,嘴角勾起一絲嘲諷的弧度。
這藉口選得不錯。太監禍國,歷朝歷代都是現成的靶子。隻要運作得當,不僅可以藉此清洗宮中異己,還能順勢將胤昭之死的負麵影響降到最低。
至於真相...趙暮雲從不認為真相有多重要。重要的是結果,是藉此能達到什麼目的。
他又一次響起想起兩年前,在銀州第一次見到胤稷的情景。
那時他還是個銀州都尉,因為和裴倫走私細鹽被朝中盯上,加上週家和白家拱火,於是鹽鐵司向永昌帝上奏,派來了這位晉王殿下查案。
當他看到胤稷眼中那股不甘人下的野心時,忽然改變了主意。
奇貨可居。
這四個字在他腦中閃過。
於是他收胤稷為徒,教他認識阿拉伯數字,讓他融入自己的隊伍,甚至後來順水推舟娶了他妹妹胤瑤,將雙方利益徹底捆綁。
如今,這步棋終於到了收穫的時候。
「大都督,」一名負責外圍警戒的親衛匆匆進來,「西麵來了一隊人馬,約二十騎,打著西京的旗號。」
趙暮雲眉頭一挑:「帶過來。」
不多時,一名風塵僕僕的夜不收司尉被帶到篝火前。
他顯然認出了趙暮雲,撲通跪倒:「參見大都督!卑職奉指揮使之命,特來呈送加急文書!」
說著,他從貼身的油布包裹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。
趙暮雲接過,拆開細看。
信是王鐵柱如果雞抓一般字跡,詳細匯報了西京現狀。
宮中已肅清,曹淳風及其黨羽共四十九人伏誅;太後王氏表態支援晉王「權攝國事」;禮部已在準備登基儀程;龍門關林豐急需軍械補給...
信的末尾,王鐵柱提到:「晉王殿下已於三日前申時離龍門關返京,按行程推算,約明日下午可抵西京。」
「裴尚書和範尚書已做好相應準備,周尚書去龍門關迎殿下,唯待大都督回京主持大局。」
趙暮雲看完,將信紙投入火中。
火焰吞噬了紙張,化作幾縷青煙。
「回你們指揮使!」趙暮雲對司尉道,「本督明日午時前必到西京。讓裴、範兩位尚書按既定計劃行事,不必等本督。」
「是!」司尉領命,遲疑了一下,又道,「大都督,還有一事...京城這兩日,有些流言...」
「什麼流言?」
「說...說陛下之死,並非曹淳風一人所為,背後另有主謀...還有人說,大都督手握重兵,恐有...恐有不臣之心...」司尉聲音越說越小。
廟內頓時安靜下來,隻有篝火劈啪作響。
所有親衛都屏住了呼吸,偷眼看向趙暮雲。
趙暮雲卻笑了,笑聲在破廟中迴蕩,帶著幾分冷意。
「流言?」他站起身,走到廟門口,望著外麵紛飛的大雪,「李四,你記得兩年前,我們在朔州時,朝中也有人說我趙暮雲擁兵自重,必成禍患。」
「記得。」李四沉聲道,「後來大都督用一場朔州大捷,讓那些人閉上了嘴。」
「不錯。」趙暮雲轉過身,火光將他半邊臉映得通紅,「這世道,刀劍比舌頭管用。等本督回了西京,這些流言自會消散。」
他走到司尉麵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:「回去告訴王指揮使,流言止於智者,更止於強者。本督倒要看看,這西京城裡,誰還敢亂嚼舌根。」
司尉渾身一顫:「卑職明白!」
「去吧。」
司尉匆匆離去,馬蹄聲很快消失在風雪中。
趙暮雲重新坐回篝火旁,對李四道:「告訴侍衛營的兄弟們,半個時辰後出發。我要在天亮前趕到蒲州。」
「大都督不休息了?」李四詫異。
「睡不著。」趙暮雲閉目養神,「這西京城,怕是有不少人今夜無眠。本督得早點回去,給他們...吃顆定心丸。」
篝火搖曳,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在破廟斑駁的牆壁上晃動,如同蟄伏的巨獸。
此時此刻!
西域,樓蘭城外。
慕容春華率領的兩千輕騎,如一把鋒利的匕首,在北狄大軍側翼反覆穿插。
他們的戰術極為狡猾——從不與北狄主力硬碰,專挑薄弱處下手。
一擊得手,立刻遠遁,待北狄騎兵追來,又以弓弩還擊,且戰且退。
兀罕被這種無賴打法氣得暴跳如雷。
他本有四萬大軍,若在開闊地帶堂堂正正決戰,足以輕易碾碎這支胤軍騎兵。
但此刻他要分兵圍城,又要防備城內守軍出擊,兵力分散,反倒被慕容春華牽著鼻子走。
「大王!左翼輜重營又被衝了!損失了十多輛糧車!」一名千夫長策馬奔來,臉上帶著血汙。
「廢物!」兀罕一鞭子抽在那千夫長臉上,「五千人守不住一個輜重營?!」
「那...那些胤軍騎兵太狡猾,他們從沙丘後麵突然殺出,我們...」
「閉嘴!」兀罕怒吼,「傳令右翼的拔都,讓他率五千騎給我追!不惜代價,也要把這群蒼蠅給拍死!」
「是!」
命令傳達下去,北狄軍右翼分出一支騎兵,朝著慕容春華部追去。
慕容春華在馬上看到這一幕,嘴角勾起冷笑。
「傳令,向東南方向撤退,把他們引離主戰場。」
「將軍,東南方是流沙區...」副將提醒。
「我知道。」慕容春華眼中閃過精光,「就是要讓他們追進去。」
兩千胤軍騎兵調轉方向,朝著東南方一片起伏的沙丘群疾馳。
後方,五千北狄騎兵緊追不捨。
雙方在沙海中展開追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