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夜時分,萬年城頭。
火把在垛口間劈啪作響,將趙暮雲的身影拉長,投在斑駁的城牆磚上。
他展開楊超的第二封回信,羊皮紙在指尖發出輕微的沙響。
林豐、徐雲龍屏息立於兩側,石勇剛率騎歸來,甲冑覆著一層夜露與煙塵混合的汙漬,額角一道新鮮的血痕尚未凝結。
趙暮雲讀得很慢,每一個字都像在齒間咀嚼過。
終於,他抬起眼,將信紙遞給林豐,火光映著他沉靜的側臉,看不出喜怒。
「他答應了。」
趙暮雲的聲音不高,卻讓周圍的夜風似乎都凝滯了一瞬。
「但加了碼!家眷隻送部分老弱,糧草他要全數帶走,還要我們提供藥材,並許他派小隊入城『採買』。」
石勇「嘿」了一聲,扯動傷口,疼得咧了咧嘴:「這傢夥倒會順杆爬!大都督,末將看他是緩兵之計,想借採買之名窺我虛實!」
林豐已快速閱畢信件,白眉緊鎖:「不止。他堅持帶走全部糧草,是怕退兵途中補給不繼,也為削弱我軍持久之力。」
「索要藥材,看似示弱求援,實為試探我方誠意與庫存。」
「至於入城採買……五十人雖不多,若混入死士,關鍵時刻在城內製造混亂,與外呼應,便是心腹之患。」
徐雲龍憂心忡忡:「更可慮者,他要求退兵時其部曲保持完整建製,我方僅能遙遙護送。」
「這哪裡是敗退?分明是武裝遊行,示威於我!一旦其部退入劍南山道,依仗地利,恐成尾大不掉之勢。」
趙暮雲冇有立刻迴應。
他轉身,雙手按在冰涼的垛口上,眺望遠方奉軍營寨的燈火。
那一片連綿的光點,在沉沉的夜幕下,猶如盤踞的猛獸呼吸。
更遠處,龍脊的輪廓融入黑暗,彷彿蟄伏的巨獸脊樑。
良久,他才緩緩開口,聲音低沉而清晰:
「你們說的,都對。楊超並非真心妥協,亦非全然信我。」
「他在掙紮,在權衡,在儘一切可能為楊家,為他那五萬兵馬,謀一條最有利的退路。」
他頓了頓:「李金剛的催命符到了,他恐懼;張韜的兵馬在逼近,他憤怒;我遞出的活路,他懷疑卻又不得不抓住。」
「所以他要加碼,要保障,要儘可能帶走一切能帶走的,並埋下可能的釘子。」
「這是困獸猶鬥,也是梟雄末路的精明,不愧是能當一道節度使的人!」
「那我們還與他虛與委蛇?」石勇急道,「不如趁其軍心惶惶,今夜就劫營!我願為先鋒!」
「然後呢?」趙暮雲回頭看他,目光如炬,「一場慘勝,吞下他五萬絕望之師的臨死反撲?我軍傷亡幾何?萬年城防還能剩下幾分?」
「屆時武尚誌未至,張韜兵臨城下,河東牛、馬二將趁虛猛攻龍門關,我們拿什麼去擋?」
石勇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,拳頭攥得咯咯響。
趙暮雲語氣轉緩,卻更顯森然:「楊超想走,就讓他走。但不能這樣輕鬆體麵地走。」
「他要糧草?可以,但隻能帶走夠他大軍七日之用的半數。」
「轉告他,餘下糧草,算我軍『資助』其歸途,以示誠意。」
「他要藥材?給,按他清單減半供給,摻雜部分尋常草藥,附贈馬寶編撰《急救要略》抄本一冊,祝他將士早日康復。」
林豐眼中精光一閃:「大都督這是……明予實削,且占儘道義?」
趙暮雲頷首。
「至於入城採買……」他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,「準。但隻限明日上午巳時到午時,一個時辰。地點,限定在西市靠城牆的『興順坊』。」
「著夜不收精銳兩百,混入商販百姓之中。令守坊軍卒仔細『協助』奉軍兄弟採買,凡鐵器、烈酒、大批火油硫磺等物,一概售罄或需特批。」
「他們要買米糧肉菜,敞開供應,按市價加三成,現錢交易。」
「讓柳毅調一隊神機營好手,扮作貨郎,在坊內顯眼處擺賣煙花爆竹,弄出些熱鬨響動。」
徐雲龍恍然大悟:「這是請君入甕,反加監視,還要賺他的銀子,亂他的心誌?」
「不僅如此。」趙暮雲走到城牆內側,指向下方萬家燈火中一片略顯昏暗的區域,「興順坊背靠這段城牆,牆內便是我們存放部分替換守城器械的倉場。」
「讓他們看,看我們倉廩充實。但真正的火藥庫、精銳屯所,一概遠離。石勇!」
「末將在!」
「你的隴右軍,明日拂曉前分批出北門,繞至城東山林隱蔽。待到奉軍採買隊入城,你部做出自東而來、塵埃漫天的疑兵之態,但不可真箇接近奉軍大營。」
「我要讓楊超的探子看見,讓他猜——我趙暮雲的援軍,是不是已經到了?」
石勇興奮抱拳:「末將領命!定叫那楊超睡不安枕!」
趙暮雲最後看向林豐:「林豐,回信由你執筆。語氣要誠懇,措辭要周到,處處體現我欲化乾戈為玉帛、全其部眾的苦心。」
「但條件,就按我剛纔說的寫。另,在信末似不經意提及,聽聞河南張韜將軍已近武關,你我雙方協議,宜早不宜遲,遲恐生變。給他加一把火。」
「明白。」林豐點頭,旋即又低聲道,「隻是……河東那邊,牛德勝、馬宗亮來勢洶洶。」
「武將軍即便七日後趕到,也要先應對他們。我們在此與楊超糾纏,是否……」
趙暮雲望向東北方,那是河東的方向,目光深遠:
「河東有韓忠、田慶等人在,又是我們的根基。牛、馬二人,勇則勇矣,謀略非所長,更兼各懷心思,短時間內難有真正突破。」
「我們要的,就是這『短時間』。先解決眼前萬年之困,送走楊超,驚走張韜,穩住西京門戶。然後……」
他聲音轉冷,如金鐵交鳴:「才能騰出手,收拾河東,乃至……看看西京城裡,那位李金剛,還能玩出什麼花樣。」
「報——」
這時,一名傳令兵疾步奔上城頭,「晉王殿下有密信到!」
趙暮雲接過以火漆封緘的竹筒,揮退左右,隻留胤瑤在側。
拆開細看,眉頭漸蹙。
「夫君,哥哥信裡說什麼?」胤瑤關切地問。
「有人以我擅開邊釁、私納敵將為由,向晉王施壓,更有流言,說我與楊超暗中媾和,欲割據自立。」
趙暮雲將信紙在火把上點燃,看著它化為灰燼,飄散在夜風中,「你哥哥替我暫壓了下去,市井傳言紛紛,恐非長久之計。有些人在背地裡搞小動作!」
胤瑤臉色微白,握住他的手:「夫君……」
趙暮雲反握住她微涼的手,溫言道:「無妨。意料之中。這盤棋,對手不止在外,也在內。」
「你哥哥跟我這麼久,應該不會輕信謠言。待此間事了,有些帳,總要回去算一算。」
他攬住胤瑤的肩膀,再次望向城外:「我先全力應付好眼前吧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