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州府衙內,燈火通明。
韓忠屏退左右,隻留田慶派來的心腹使者。
他反覆摩挲著趙暮雲那封僅有六個字的密信——「全心滅敵,勿要分心」。
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大都督的決斷和千鈞重量。
「田都督那邊,能抽出多少精銳?」韓忠沉聲問道,目光如炬。
「回韓大人,我家將軍已秘密集結五千步騎,皆是雲州善戰之卒,三日後可抵達指定位置,聽候大人調遣。」使者恭敬回答。
「好!」韓忠一拳輕輕砸在案幾上,「告訴田都督,依計行事,目標禿髮烏弧的右翼糧道和薄弱處!慕容將軍的三千輕騎會配合他行動。」
他頓了頓,壓低聲音:「神機營所需的『震天雷』和『猛火油』到了多少?」
「已秘密運抵五百枚震天雷,三百罐猛火油,均由可靠之人看守。」
韓忠眼中精光一閃:「足夠了!此戰,就要讓這些茹毛飲血的韃子,見識一下什麼叫天威!」
他走到地圖前,手指點向銀州:「傳令童固、鍾猛,依計示弱,誘敵深入!我們要在銀州城下,給禿髮烏弧準備一份『大禮』!」
銀州城頭,寒風凜冽。
童固看著城外如同蝗蟲般越來越多的北狄營帳,眉頭緊鎖。
鍾猛則在一旁焦躁地踱步。
「童叔,韓大人到底什麼意思?讓我們再守幾天,再退幾步?這鳥氣俺老鍾受夠了!不如開門衝殺一番,痛快點!」
鍾猛繼承他父親鍾大虎的基因,嗓門洪亮,滿是憋屈。
童固瞪了他一眼:「猛子,稍安勿躁!韓大人用兵,向來謀定後動。大都督既然讓他總督河東戰事,必有深意。我們依令而行便是。」
「深意?再深意下去,城外的壕溝都快被韃子填平了!」
鍾猛不滿地嘟囔,但還是壓住了火氣。
這時,一名親兵快步上來,低聲稟報:「二位將軍,韓大人密信!」
童固迅速接過,展開一看,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如釋重負又帶著決然的神色。
他將信遞給鍾猛:「看吧,韓大人的『禮』送到了。我們的機會來了!」
鍾猛湊過去,他雖然識字不多,但關鍵資訊看得明白:
「震天雷……猛火油……反擊……」
他猛地一拍城牆垛口,震得灰塵簌簌落下:
「哈哈哈!好!終於等到這天了!俺老鍾非要親手炸飛幾個韃子不可!」
三日後,清晨,銀州城外,大霧瀰漫。
禿髮烏弧認為時機已到,連日來的「順利」攻城讓他判斷銀州守軍已至強弩之末。
他親自督陣,二萬五千大軍傾巢而出,發動了前所未有的猛攻。
號角連營,戰鼓震天,無數的北狄士兵如同黑色的潮水,扛著雲梯,推著衝車,咆哮著湧向銀州城牆。
「殺進銀州,三日不封刀!」
禿髮烏弧在後方高喊,激發了北狄士兵骨子裡的凶性。
城頭上,箭矢、滾木、礌石再次如雨落下,但似乎比前幾日更加稀疏。
甚至有幾次,北狄的先登死士已經爬上了城頭,與守軍展開了慘烈的白刃戰。
雖然最終被擊退,卻讓城下的禿髮烏弧更加確信——銀州快守不住了!
「加把勁!城快破了!勇士們,第一個登上城頭者,賞千金,奴僕百人!」禿髮烏弧揮刀大吼。
更多的北狄士兵瘋狂地湧向城牆,尤其是城門方向,巨大的撞車在密集人潮的推動下,一次又一次地撞擊著包鐵的城門,發出沉悶的巨響。
城樓內,五百神機營士兵的統領都尉通過望孔冷靜地觀察著戰場。
他看到北狄軍的陣型因為爭功而變得前部異常密集,後續部隊也擁擠在相對狹窄的正麵戰場上。
「是時候了,動手!」
他對身邊的傳令兵輕輕點頭。
三支紅色的訊號火箭尖嘯著射入霧靄未散的天空。
城頭上,一直按兵不動的神機營士兵動了。
他們兩人一組,一人負責點燃引信,一人負責投擲。
那黑黝黝、瓜狀的震天雷,帶著嗤嗤燃燒的火花,劃出一道道弧線,落向城牆下人群最密集的地方。
第一個震天雷在人群中炸響!
「轟!!!」
一聲絕非尋常弓弩或石炮能比擬的、彷彿天崩地裂般的巨響猛然迸發!
火光與濃煙瞬間吞噬了方圓數丈的區域,破碎的鐵片如同死神的鐮刀向四周激射!
處於爆炸中心的北狄士兵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被撕碎,稍遠一些的也被衝擊波掀飛,筋斷骨折,離得再遠些的則被飛射的破片擊中,慘叫著倒地。
這完全無法理解的打擊,讓所有聽到巨響看到那恐怖場景的北狄士兵都愣住了,衝鋒的勢頭為之一滯。
然而,這僅僅是開始。
「轟轟轟——!!!」
緊接著,數十枚、上百枚震天雷如同死亡的落雷,接二連三地在北狄攻城部隊的頭頂、腳下、人群中炸響!
一時間,銀州城下彷彿成了雷神肆虐的煉獄!
連綿不絕的爆炸聲震耳欲聾,地動山搖,火光四起,濃煙滾滾,殘肢斷臂和破碎的兵器、鎧甲被拋上天空。
「天雷!是天雷!」
有北狄士兵驚恐萬狀地嘶喊,他們無法理解這種武器,隻能將其歸咎於神明之力。
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,嚴密的陣型開始崩潰。
「猛火油,放!」童固抓住時機,厲聲下令。
守軍將早已準備好的陶罐奮力擲下,粘稠漆黑、帶著刺鼻氣味的猛火油淋在城下擁擠的敵軍、攻城器械以及地麵上。
「火箭!」
帶著火焰的箭矢落下。
「呼——!」
烈焰沖天而起!這火不同於尋常柴火,極其猛烈且黏著,沾到哪裡就燒到哪裡,用水難以撲滅。
城下瞬間化作一片火海!
無數北狄士兵身上燃起熊熊大火,發出悽厲至極的哀嚎,如同無頭蒼蠅般亂撞,最終變成一團團焦黑的炭塊。
衝車、雲梯等攻城器械也被點燃,成為巨大的火炬,濃煙遮天蔽日。
爆炸與烈焰的雙重打擊,徹底摧毀了北狄軍的鬥誌。
他們不怕刀劍,不怕箭矢,甚至不懼死亡,但這種來自未知領域的、如同天罰般的毀滅力量,擊垮了他們的精神。
「敗了!快跑啊!」
「長生天發怒了!」
「快撤!」
哭喊聲、哀嚎聲、驚叫聲取代了戰鼓與號角,剛纔還氣勢如虹的北狄大軍徹底崩潰,士兵們丟盔棄甲,隻想遠離這片死亡之地。
「騎兵,突擊!」慕容春華也看到了決勝的時刻。
他一馬當先,雪亮的橫刀向前一指:「弟兄們,隨我殺敵!為死難的同胞報仇!」
「殺——!」
三千鐵騎如同決堤的洪流,從左側的山坡洶湧而出,徑直撞入已經混亂不堪的北狄軍陣中,橫刀揮舞,帶起一蓬蓬血雨。
幾乎同時,田慶的五千雲州精銳也從側翼的山穀中殺出,截斷了禿髮烏弧大軍的退路。
韓忠親自率領的朔州五千生力軍也從投入了戰場。
而鍾猛,更是率領著城內最悍勇的步卒,如同猛虎下山,專門追殺那些還在負隅頑抗的北狄軍官。
禿髮烏弧在親衛的拚死保護下,砍翻了幾名擋路的潰兵,才勉強殺出重圍。
他回頭望去,隻見銀州城下已是一片屍山火海,濃煙與血腥氣混合在一起,直衝雲霄。
他麵色慘白,眼神中充滿了恐懼與難以置信,喃喃道:「那……那到底是什麼……魔鬼的武器……」
最終,他隻能倉皇逃出奚川草原,逃到大青山之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