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秦軍再度列陣,直撲鄴城——這是最後一搏。攻不下,就此收兵。
但這一次,布陣變了。
王賁率五萬精銳打頭陣,緊隨其後的是王翦麾下另五萬大軍。
中間高台之上,桓齮親率十萬主力壓陣,楊端和部則殿後策應。
而王賁的前鋒中,王離那一萬先鋒走在最前,易楓所領千人隊,就夾在其中。
這一萬人,左手持重盾,右手握長戟或秦劍,步伐如雷,殺氣騰騰。
中間高地,桓齮與王翦、楊端和並肩而立,俯瞰戰場全域性。
身為統帥,他們無需親臨前線搏殺,隻消掌控戰局,排程有度即可。
可王賁、王離不同,必須親自督戰,身先士卒。
此刻,幾雙目光齊刷刷落在易楓身上。
這場攻城,是他提出的計劃,所有人,都將希望押在他身上。
“但願成。”桓齮與王翦心中默唸。
“殺!”桓齮猛然暴喝。
號角轟鳴,戰鼓炸響,撕裂晨空。
“殺啊——!”秦軍將士怒吼出聲,如潮水般向城牆席捲而去。
王離的一萬先鋒沖在最前,勢若奔雷。
易楓也帶著他的兄弟們猛衝而出,口中嘶吼,血脈賁張。
那吼聲像是一劑烈酒,灌進胸口,燒盡恐懼。
轉眼間,他們已闖入趙軍弓弩射程。
“放箭!”城頭趙將一聲令下。
剎那間,漫天箭雨傾瀉而下,黑壓壓如同死神之翼。
前排秦軍立刻蹲身舉盾,結成鐵壁。
箭矢如雹砸落,叮噹作響,有的嵌入盾麵,有的穿透血肉。
慘叫聲此起彼伏,有人倒地翻滾,哀嚎不止。
“別停!繼續沖!”後方將領厲聲咆哮。
“沖!”易楓怒吼,擡盾護住要害,腳下不停。
身旁的張小山、趙小虎等人緊隨其後,咬牙狂奔。
他一邊衝鋒,一邊揮動長戟,精準撥開逼近的利箭。
耳力超凡,讓他能聽風辨矢——箭從哪來,落於何處,皆在掌握。加上盾牌護體,隻需用長戟掃除死角。
一路疾馳,竟毫髮無傷。
可他的兄弟們沒這麼幸運。短短幾十步,已有兩人中箭,好在隻是輕傷。
“小馬!”衝鋒途中,又一人中招,踉蹌倒地,血染肩甲。
易楓迅速下令:三名傷員聚攏,共舉盾陣相互掩護。
他則率其餘人繼續突進。
“噗嗤!”
一聲悶響,身邊一名士兵猛地栽倒,鮮血從額心汩汩湧出——一支勁箭貫穿頭顱。
“大蠻!”易楓瞳孔驟縮,嘶聲怒吼。
這名士兵正是他麾下的一員,名叫大蠻。
“將……將軍,俺撐不住了……別,別跟我娘說……俺不想她哭……就告訴她,俺沒給家裡丟臉……”大蠻死死攥著易楓的手,聲音斷斷續續,氣息微弱得像風中殘燭。話音落下,手一鬆,人也徹底沒了動靜。
“大蠻!”易楓怒吼出聲,可回應他的隻有死寂。那雙曾經憨笑著的眼睛,如今空洞地望著灰濛的天。
他還記得那天,大蠻咧著嘴站在佇列裡:“俺叫大蠻,邑縣人!”語氣直愣愣的,帶著鄉野的土氣,卻透著一股子真誠。
誰曾想,昨日還一起啃乾糧、吹牛皮的兄弟,轉眼就倒在血泊之中,再也不會擡頭看他一眼。
易楓當然知道上戰場就是賭命,可親眼看著並肩殺敵的兄弟嚥下最後一口氣,那種剜心的痛還是狠狠撕開了他的胸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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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各歸本隊,穩住陣型。”
他緩緩放下大蠻的屍體,臉色陰沉如鐵,低聲道。
下一瞬,他猛然抓起盾牌,抄起長戟,如同被點燃的火藥桶,朝著城牆方向狂沖而去!
“將軍!”小山和小虎瞳孔驟縮,失聲大喊,隨即毫不猶豫拔腿追上。
他們早立過誓——生隨將軍,死共黃土。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,也不能讓他一人赴險。
就算死,也要死在他身後。
而此刻的易楓,已徹底爆發,像一頭被激怒的孤狼,眼中隻有前方城牆,腳下踏出血路。
他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:殺上去,為大蠻報仇!
但他並未瘋魔。疾奔途中,左手舉盾格擋箭雨,右手長戟翻飛如輪,羽箭不是被撞偏就是直接打落空中,竟無一近身。
“豈曰無衣?與子同袍!王於興師,修我戈矛!與子同仇!”
他一邊狂奔,一邊怒吼,聲如雷霆,震得人心發顫。
那是《詩經·秦風》裡的《無衣》,每一個老秦人都刻在骨子裡的戰歌,不識字也能唱出來。
“豈曰無衣?與子同袍!王於興師,修我戈矛!與子同仇!”
張小山嘶吼著,趙小虎也紅了眼,緊隨其後放聲高呼。
剎那間,整支秦軍彷彿被點燃,無數喉嚨齊聲咆哮:
“豈曰無衣?與子同袍!王於興師,修我戈矛!與子同仇!”
士氣轟然炸裂,如火山噴湧,全軍陷入癲狂般的衝鋒狀態。
這就是羊群效應——隻要頭羊敢沖,後麵的不怕死也會跟著跳崖。而易楓,就是那隻帶頭撞破生死線的猛獸。
情緒是可以燎原的火種,他一人燃起的怒焰,瞬間燒遍三軍。
“豈曰無衣?與子同澤!王於興師,修我矛戟!與子偕作!”
易楓依舊狂奔不止,每一步都踏出震地之聲,每一句戰歌都像是從肺腑裡撕出來的吶喊。
“豈曰無衣?與子同澤!王於興師,修我矛戟!與子偕作!”
萬軍應和,聲浪衝天,秦軍氣勢攀至頂峰,無人能擋。
……
“好!這股勁兒成了!”
後方指揮台上,桓齮猛地站起,眼中精光爆閃,忍不住擊掌讚歎。
打仗拚的是天時地利人和,如今秦軍士氣如虹,這是此前幾輪攻城從未見過的景象。
易楓這一衝,不隻是洩憤,更是把全軍的血性都點著了。
桓齮和王翦對視一眼,皆看出彼此眼中的震動——此子若活下來,將來必是統帥之才,獨當一麵不在話下。
但同時,兩人背心也全是冷汗。
隻見易楓孤身一人,在漫天箭雨中疾馳突進,宛如靶心中央的活物。稍有差池,便是萬箭穿心的下場。
九死一生,不過如此。
多年以後,桓齮和王翦仍會無數次夢到這一幕:那個男人,在鋪天蓋地的羽箭中逆流狂奔,像要把整個戰場撕開一道口子。
那一刻,他們看得心驚肉跳,幾乎窒息。
……
城牆上,趙軍主將扈輒眯起眼睛,盯著下方那個如瘋似魔的身影,眉頭緊鎖:“那人是誰?”
易楓一人一盾一戟,沖在最前,將千軍萬馬甩在身後,猶如鶴立雞群。不僅身法驚人,更可怕的是,他竟能憑一己之怒,點燃整支軍隊的戰意。
太紮眼了,根本無法忽視。
“不清楚,估計就是個秦國的小卒將領吧。”扈輒身後的副將搖頭道,目光掃過易楓身上那套閃著寒光的鐵甲,略帶揣測。
真正的大將,從不親自衝鋒陷陣。
自從易楓升任千將,穿的早已不是粗陋皮甲,而是實打實的製式重鎧。
“有點意思。”扈輒嘴角一挑,低聲笑了笑,隨即擡手,“弓來!”
士兵遞上長弓,他一把接過,挽弓如滿月,弦拉至耳,箭尖直指易楓。
這一箭,與漫天亂射的箭雨截然不同。普通士卒不過是盲射,靠的是密度和運氣;而他的箭,是鎖定了獵物的殺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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