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錯,易楓親自定名:武安。取“止戈為武,安居為安”之意。
城內屋宇寥寥,僅五處主建。
最恢弘者,是居中而立的武安君府——飛簷鬥拱,青磚黛瓦,門楣懸匾,氣度儼然;
次為官署衙門,專理賦稅、刑訟、戶籍;
再是軍營府邸,可容兩千五百士卒操演駐防;
又有一處牧官宅院,供劉猛及百餘名牧工起居;
最後則是商坊——木構廊柱撐起長街,鋪麵敞亮,專待四方行商入駐交易。
其餘房舍,暫且留白,待人丁漸旺、需求日增,再徐徐添補。
牧場則擇在城東十裡外水草豐美之處,秦王所賜的牛羊馬匹,已盡數遷入。
易楓命劉猛總領牧場諸務,兼掌城中牲畜買賣、商稅徵收。
買賣必徵稅,這是規矩——征的是外來商賈之利,非自家奴僕之帛。銀錢進賬,終歸入武安君府庫,何須分彼此?
唯恐劉猛一人難支全域性,易楓又修書一封,遣快馬送往鹹陽,請嬴綺籮再撥四名精於算賬、通曉貨殖的商奴,另調十四名勤勉可靠的雜役。
至於城防,他交由二牛統率——五百親兵,皆是隨他出生入死的老卒。
二牛憨直少言,卻忠烈如鐵。易楓曾三次救他性命:一次箭貫肩胛,一次墜崖斷肋,一次中毒昏厥三日。恩義刻骨,豈是言語可量?
諸事落定,易楓整軍點將,率餘部揮師南下,直指雁門郡。
他要借道雁門,長驅直入,兵鋒所向——魏國。
北地草原遼闊無垠,一支浩蕩鐵流緩緩湧出武安城門。
正是易楓親率的三十萬大軍。
行至曠野開闊處,易楓忽勒韁回望。
身後,那座初生之城靜臥於斜陽之下,灰牆映金光,新瓦泛微芒。
這城,是他一磚一石督造而成;這地,是他一紙詔令封授所得。
它不隻是據點,更是根脈,是他在亂世裡親手栽下的第一株參天樹。
“待我歸來,不知這武安城,可還識得舊主?”他低聲自語,眸中映著晚霞,也映著遠方。旋即揚鞭,策馬向前——大軍隨之而動,蹄聲如雷,捲起漫天塵煙,朝著雁門郡的方向,滾滾而去。
三十萬眾,步卒佔八成,行軍自然不疾。日影西斜,天邊浮起一層薄霧,前方恰有一道清淺溪流蜿蜒而過,水聲潺潺,正宜飲馬休整。
“紮營!今夜宿於此處,明日辰時再啟程。”易楓勒馬高呼。
“喏!”諸將齊應,號令迅疾傳開。士卒們紛紛卸甲解鞍,挖竈搭帳,炊煙很快裊裊升起。
安頓妥當,易楓翻身上馬,獨自縱馬馳入蒼茫草原。
此刻整片草原盡歸他所有,他當然也想親眼瞧瞧這片新封的疆土。
易楓揚鞭縱馬,馳騁於無垠綠野之間,放眼望去,天穹低垂,草浪翻湧,心胸也跟著豁然開朗。
“咦?前頭好些活物。”他正策馬疾行,忽見遠處草甸上影影綽綽,一片躁動——群獸正圍聚啃食。
那裡原是匈奴一部盤踞之所,早被易楓率軍踏平。可當時他隻圖速戰速決,剿滅之後便揮師回雁門郡,壓根沒打算在此築城,更未料到這荒原竟成了他的封地。屍骸橫陳,他未曾掩埋,任其曝於風沙烈日之下。
時日一久,腥氣瀰漫,腐味四散,引得各路野物循味而來。
老遠望去,幾隻褐鼠正伏在殘軀上撕扯啃咬;灰狼蹲踞一旁,齜牙守食;野狗齜著黃牙來回逡巡;烏鴉撲稜稜落在斷骨之上,啄得頭顱哢哢作響。
那部落本就人多勢眾,屍身散落廣袤,野獸彼此相隔甚遠,倒也互不侵擾,各取所需。
“貓頭鷹?”易楓眯眼再望,隻見廢墟上空,三兩隻鴞影盤旋不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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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光漸沉,暮色將臨,夜行獵手悄然蘇醒。
貓頭鷹不食腐肉,專捉活鼠。白日閉目養神,入夜睜眸如炬,素有“夜梟”之稱,雙目暗視之能,遠超常人。
傳言它頸骨奇韌,腦袋能轉滿一圈,神異非常——可這對易楓而言,不過是花哨把戲;他真正垂涎的,是那雙穿透黑夜的眼睛。
“若能借來這夜視之能,該多好。”他心頭微熱,悄然忖度。
“其他野物……莫非也能賜下本事?”念頭一起,便如藤蔓纏繞,越收越緊。
“既然撞上了,何不試試?興許真有意外之喜。”
他當即拍闆:盡數擒殺,看能否撬開一絲機緣。
畢竟這般湊齊數種猛禽走獸的機會,實屬罕見。
況且春寒未退,飢腸轆轆的野物熬了整冬,乍見滿地血食,哪肯輕易離去?來的全是嗜肉成性的傢夥——狼狗自不必說,老鼠專嗜腐肉,烏鴉亦喜啄屍,而貓頭鷹,則是被鼠群引來。
此時易楓尚在數裡之外,那些畜生渾然不覺,早已被他鎖死在目光之中。
忽見一隻貓頭鷹收翅俯衝,利爪如鉤,瞬間攫住一隻奔逃的老鼠,其餘鼠輩驚得炸毛竄逃,草葉簌簌亂顫。
“好個捕鼠行家!”易楓脫口贊道。
“駕!”他輕夾馬腹,掉轉方向,直奔大營而去。
穩妥起見,他得先調人手、備強弩——貓頭鷹會飛,稍有疏漏便振翅遁空,豈不懊死?
回到營地,他立喝一聲:“全體騎兵,攜弩隨我出征!”
將士們一聽號令,以為又遇敵蹤,立刻抄起硬弩、翻身上馬,呼啦啦跟了出去。
待逼近匈奴舊寨尚有數裡,易楓勒馬止步,揮手示意全軍靜默。
“前麵野物成群,莫傷性命,隻須製住它們四肢,使其無法脫身。”他低聲下令。
“啊?”眾騎麵麵相覷。
原以為要接敵廝殺,誰料竟是圍獵野獸,一時愣在當場。
但軍令如山,眾人很快回神,迅速散開,呈弧形包抄而去。
易楓卻翻身下馬,獨自斂息潛行,身影悄然沒入草海深處;秦軍騎兵則按兵不動,隻遠遠追在其後,屏息凝神。
易楓決定先獨自出手試試水,就算自己失手了,後方還有成百上千的秦軍騎兵,人人弓弩在手,正嚴陣以待——等於多留了一道保險。
他左手穩穩端著一張硬弩,右手五指一攏,攥緊幾塊稜角分明的青石。
頭一個盯上的,是那隻棲在枯枝上的貓頭鷹。它能騰空掠影,最難纏;烏鴉雖也會飛,但動作遲滯、盤旋笨拙,更沒顯出什麼異能,易楓乾脆略過,全副心神都鎖死在那對金黃豎瞳上。
至於地上奔竄的野狗、野狼,易楓壓根不怵——以他如今的爆發力與反應,四足踏地的畜生,沒一個能甩開他的視線。
他屏住呼吸,腳尖輕點碎石,一寸寸往前挪。
此刻貓頭鷹正埋首撕扯一隻田鼠,喙尖還滴著血,渾然未覺殺機已至。
易楓估摸著距離,不敢再逼太近——稍有風吹草動,它振翅便逃。他悄然擱下硬弩:目標還在射程之外,眼下隻能靠手勁。
論投擲之威,他赤手甩出的石子,比硬弩射得更遠、更沉、更緻命。
十指翻飛,八顆石子已穩穩夾在指縫間。他腰背一擰,手臂如繃緊的強弓,接連揮出——
“嗖!嗖!嗖!”破空聲尖銳急促,八道黑影撕開空氣,直撲貓頭鷹麵門!
那畜生耳尖,剛聽見風響便猛地昂首,可頭才擡到一半,石子已挾著呼嘯砸至!
它本能張翅欲起,卻已晚了半拍——八顆石子盡數轟在顱骨上!
“砰!”一聲悶響,腦殼迸裂,身子歪斜栽下,連撲騰一下都沒來得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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